距离与荷兰人上次那场“谈判”已过去近三个月。婆罗洲的雨季已经渐入尾声,空气依旧湿漉,但阳光已开始变得灼热刺眼。
这天下午,一份来自新加坡中转的电报,被机要员匆匆送至刘志俊案头。电报用语比上次“含蓄”许多。
但核心意思明确:巴达维亚总督府再次提议,就之前的谈判内容双方先行搁置,这次就“被扣押人员的人道主义处境及可能的解决方案”,希望与坤甸方面进行“务实且富有建设性的沟通谈判”。
“果然来了。”刘志俊放下电报,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看向一旁的刘石根、林怀安和刚刚从北疆轮换回来述职的刘明云。
“荷兰人坐不住了。他们的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但被我们关着的那些军官、官员,尤其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和范·德·维尔德,以及郡长范戴克。”
“这些高级俘虏,对荷兰人而言不仅是颜面尽失的耻辱,更是下次开战时的累赘和潜在变数,而且他们本身就是荷兰王国的贵族,背后还站着他们的家族。他们想先把人弄回去。”
刘明云蹙眉道:“总长,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快准备好了?”
“十有八九,不过也没那么快,不过这证明他们应该下定决心要用武力解决我们了。”刘志俊走到窗前,望着工业区方向升起的几道新的黑色烟柱。
“赎人,清除了内部派系之间的顾虑,下一步便是运兵,毫无负担地全力进攻。这是大战前的标准流程。不过……他们想顺顺利利地带人走,可没那么容易。”
林怀安沉吟道:“总长,你的意思是……借赎人之事,再拖他们一拖?”
“正是。”刘志俊转身,点了点头,从烟盒内抽出一支烟,“谈判要谈,价码要开得高高的,高到让他们肉疼,让他们反复扯皮。”
“每多拖一天,我们的轻机枪定型后就能多生产几挺,手榴弹就能多储备几千枚,新兵的训练就能更扎实一分。时间,现在对我们比黄金还宝贵。”
刘志俊铺开信纸,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份简明指令,交给刘石根:“石根,这次还是由你主谈。孙逸文辅助,记录细节。我们的底线和策略如下——”
他一条条阐述:“第一,明确告知对方,所有在押荷兰及附庸人员,包括军官、士兵、文职、技术人员及家属,均被视为战俘或敌国侨民,其生命财产安全我方予以基本保障,但释放需有条件。”
“第二,开价需要分等级:普通士兵及平民俘虏,每人赎金500荷兰金盾;低级士官、技术工匠、普通文员, 1200荷兰金盾。”
“尉级及以上军官、中级官员、核心技术人员,如舰船轮机长、资深工程师, 6000荷兰金盾。”
“校级及以上高级军官、殖民地高级官员,如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范·德·维尔德上校、原坤甸郡长范戴克等, 每人荷兰金盾,且需附加等值之军用物资或我方指定之工业设备作为‘特别补偿’。”
“第三,坚持所有赎金及物资,须在人员释放前,一次性足额交付至我方指定地点比如坤甸港。人员按批次释放,先付款后释放。”
“第四,谈判地点仍在坤甸。态度可较上次稍缓,但原则问题不退让。可允其派人员在我方陪同下,探视少数高级俘虏以确认存活,但不得交谈涉及军情之事。”
“第五,最关键的一点——”刘志俊加重语气,“拖。价格可以‘慢慢商量’,细节可以反复纠缠,支付方式可以来回扯皮,甚至对俘虏等级的认定都可以产生‘分歧’。”
“总之,没有两三个月,这场谈判别想有实质性结果。要让荷兰人觉得有希望,但又始终差那么一点,既要想办法拖时间,也不能把他们耐心耗尽。”
刘石根每条指示仔细记下,眼中闪过了然的光芒:“总长放心,讨价还价、磨嘴皮子的事,我在行。保证让他们既舍不得放弃,又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人。”
刘明云有些担忧:“开价如此之高,荷兰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毫无诚意,干脆放弃谈判,直接开战?”
刘志俊摇摇头:“不会。这些人,尤其是高级军官,对荷兰殖民当局而言,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海牙那边也需要给内部一个交代。不仅高级军官和官员是贵族,低级军官的家人也在荷兰,他们也会闹!”
“荷兰人固然会觉得我们狮子大开口,但也会认为这是我们‘虚张声势’、试图捞取最后好处的表现。他们会还价,会施压,但最终大概率会妥协——当然,是在我们‘勉强让步’之后。而这‘妥协’的过程,就是我们要的时间。”
刘志俊走到墙上的日历前,手指点着日期:“杜邦先生上次汇报,轻机枪原型枪已进入最终测试,正在进行试射和疲劳测试。”
“若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定型,随后便能利用新建的冲压线和部分枪械生产线进行试量产。我们需要的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生产。谈判,就是最好的烟雾弹。”
……
数日后,坤甸码头。
荷兰代表团再次抵达。这次阵容略有变化,除了上次那位面色依旧不佳的文官本杰理·维尔贝克,还多了一名神色精干、身着便服但难掩军人气质的中年男子。”
“据称是一名“退役”的陆军中校,实则是巴达维亚参谋部的高级参谋范·德·坎普。那名情报书记官也再次随行。
欢迎仪式依旧简约而透着无形的压力。代表团被直接引至总长府侧翼一处专门布置的谈判室。
气氛比上次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程式化的冷漠。
寒暄过后,维尔贝克率先开口,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刘石根先生,很高兴再次会面。我们希望此次沟通,能建立在更加务实的基础上,为解决不幸被贵方扣押的荷兰王国公民及军事人员问题,找到可行途径。”
刘石根按照计划,示意孙逸文展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回应:“我方同样希望妥善处理此事。这是基于国际通行惯例及当前实际情况,拟定的被扣押人员释放条件草案,请过目。”
范·德·坎普中校接过文件,迅速扫视。当看到那分门别类、明码标价,尤其是高级军官高达一万两千金盾的赎金要求时,他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几乎要拍案而起,但强行忍住了。
维尔贝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刘先生!这……这简直是勒索!是公然的海盗行径!荷兰王国的绅士和勇士,岂是可以用金钱标价的商品?而且这价格……荒谬绝伦!”
刘石根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维尔贝克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战争状态下,交换战俘、赎回人员,自古有之。我方为维持数千俘虏的基本生存,耗费了大量本可用于我国民生的宝贵物资。”
“这些费用,自然需由挑起战事、并导致其人员被俘的一方承担。价格是基于实际消耗、管理人员成本以及……这些人员对我方造成的潜在风险综合评估而定,合情合理。”
“至于价格高低,”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带嘲讽,“这取决于贵方如何看待这些人员的价值。若认为不值,大可不予理会。”
“我军牢房虽挤,多养些人吃饭,也还负担得起。或许等到贵我双方彻底了结所有争端之后,再行讨论他们的归宿也不迟。”
“你……”范·德·坎普额头青筋隐现,按住维尔贝克,沉声道,“刘先生,我们带着诚意而来,希望避免更多不必要的伤痛。”
“但贵方的条件,确实远超合理范畴。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向上峰交代的方案。”
“可以谈。”刘石根向后靠了靠,摆出愿意磋商的姿态,“贵方若有不同估价,可以提出。但前提是,必须承认我方有权就此提出要求。”
“并且,所有在押人员的安全与基本待遇,与他们亲属的支付意愿和速度直接相关。”
谈判就此陷入冗长而激烈的讨价还价阶段。荷兰人坚称价格过高,指责兰芳方面毫无国际人道主义精神。
刘石根则寸步不让,反复强调战争责任、管理成本,并“不经意”地提及某些俘虏特别是技术军官在协助我方“理解”某些缴获装备时“提供的间接帮助”。
而且一些技术人员也在对我方的工业区进行技术指导,这两点直接暗示一些俘虏已有“合作”嫌疑,也告诉荷兰人,自己并不急,他们也有自己的用处。这两点进一步加剧荷兰代表的焦虑。
双方在价格等级划分、具体人员类别认定,比如某个技师算普通技术员还是核心技术人员、支付货币方面是荷兰金盾、英镑还是黄金、白银、交付方式、交接地点安保等无数细节上反复拉锯。
刘石根充分发挥了“拖”字诀。今天同意就某个次级类别降价5%,明天又因为“新发现某俘虏的特殊技能”而要求加价。
刚刚谈妥用工业设备抵部分赎金,转头又对设备清单的型号、新旧、交付时间提出一堆疑问。
同意对方派医生探视两名高级军官,却以“防疫”为由将探视日期推后了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