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一声令下,万炮齐发。
戚景通一挥令旗,神机营三段轮射。
这种手握兵权、运筹城关的感觉,朱无视没有。
他看着王守仁那张沉稳的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难以压下的羡慕。
若他能掌兵,能真正统帅大明精锐。
今日城下这三十万鞑靼,他何须只取一颗首级?
戚景通看着鞑靼军阵溃乱,忍不住上前:“总兵大人,敌军已乱,末将请命,率神机营出城追击!”
几名将领也立刻附和。
“此乃天赐良机!”
“趁他们群龙无首,一鼓作气杀出去!”
“若能扩大战果,鞑靼必元气大伤!”
王守仁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城外四散奔逃的鞑靼骑兵,缓缓摇头:“不能长追。”
戚景通一怔:“为何?”
王守仁道:“我军战马稀缺,骑兵不足。”
“鞑靼虽乱,终究多是骑兵。若我军步卒追远,一旦敌军稍稍聚拢,便会被反咬。”
“城下可打,近处可杀,远处不能追。”
戚景通咬牙:“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走?”
王守仁望向远方,语气平稳:“本官等的,不是出城追击。”
戚景通心头一动:“大人还有后手?”
王守仁点头:“两个月前,本官便让人暗中蓄水。”
周围几名将领同时变色。
王守仁看着城外乱军,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发紧。
“鞑靼首脑未灭时,水攻未必有用。”
“他们军令尚在,尚能约束各部退走。”
“可如今鞑靼王已死,各部首领尽灭,军心彻底溃散。”
“这个时候,才是水攻之时。”
戚景通瞳孔一缩,终于明白王守仁为何始终不急着追击。
不是不追,是早已为鞑靼准备了更狠的一刀。
王守仁转身下令:“传令,炸开海河堤坝。”
传令兵浑身一震,立刻抱拳狂奔:“遵令!”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大地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丈高的洪峰从远处奔涌而来,卷着泥沙、碎木、乱石,咆哮着冲向大同盆地。
溃散的鞑靼骑兵刚听见水声,还没来得及回头,洪水便已压到身后。
战马惊恐嘶鸣,骑兵拼命拉缰,却根本挡不住水势。
洪峰横扫而过,冲开营帐,淹没火堆,卷走粮车,也将无数溃兵裹入泥水之中。
大同盆地地势低陷,洪水一入,便迅速漫开。
一道道低洼地被填满,一片片草场化作泥泽。
鞑靼军营、退路、马道,全被水势吞没。
洪水漫过大同盆地时,城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那不是一条河,那像是一整片天塌了下来。
滚滚浊浪夹着泥沙、碎木、营帐、旗帜,朝鞑靼大营横推过去。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骑兵,被水势追上后,连人带马一起卷入泥水之中。
战马再快,也跑不过洪峰。
骑兵再勇,也挡不住天水倒灌。
一名鞑靼骑兵拼命勒马,想往高处跑,可马蹄刚踩进泥地,整匹马便陷了下去。
下一瞬,洪水扑,人马同时被吞没,只剩一只手在水面上抓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更远处,成片的营帐被冲垮。
火堆熄灭,粮车翻倒,兵刃被卷进水里,密密麻麻的鞑靼士卒在水中挣扎、呼喊、咒骂。
可他们听不见彼此。
洪水声太大了,大到连城头万军都觉得耳膜发疼。
戚景通站在城垛前,脸色发白,半晌才吐出一句:“总兵大人……这便是你真正的杀招?”
王守仁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外,看着洪水一寸寸漫开,看着三十万鞑靼大军在泥水里溃散,看着那些曾经纵马南下、杀人掳掠的骑兵,如今连一条逃生的路都找不到。
他的手按在城砖上,指节绷得极紧。
副将喉咙滚动:“大人,鞑靼完了。”
另一名参将瞪大眼睛:“不是败,是完了!”
“他们的马跑不了了!”
“营地没了,粮草没了,退路也没了!”
“这水一漫,大同城外全成沼泽,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城头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先是几个人低声喊:“大明万胜……”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大明万胜!”
“鞑靼败了!”
“杀光鞑子!”
整座城关都沸腾起来。
前几日压在他们心头的三十万铁骑,如今正被洪水按进泥里。
那些曾让边民闻风丧胆的草原骑兵,在大水面前脆弱得像草芥。
戚景通看着城外的惨状,心里发寒,也发热。
寒的是这计策太狠,热的是大明赢了。
三十万鞑靼主力,就这样被王守仁一计葬在大同城外。
他忍不住看向王守仁:“大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戚某绝不敢信,世上竟有如此决绝之策。”
王守仁缓缓道:“此策不光杀敌,也伤己。”
戚景通一怔,王守仁抬手指向城外。
洪水不只吞了鞑靼大营,也吞了大同城外大片田地。
那些本该长出粮食的田畴,此刻全浸在浊水里。
堤坝一破,低洼处皆成泽国,明年春耕几乎无望。
副将也沉默了。
城头的欢呼仍在继续,可他们这些将领已经明白,这场大胜背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戚景通低声道:“大人早就想到了?”
王守仁点头:“想到了。”
“那六县百姓……”
“开战之前,本官已将城外六县百姓尽数迁入城内避险。”
戚景通猛地抬头,脸上震动压都压不住:“六县百姓,全迁入城内?”
“不错。”
王守仁声音很平,“否则本官不敢开堤。”
周围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王守仁早在大战之前,就已经把这一步算进去了。
迁百姓,蓄水势,稳军心,待朱无视斩首,再引洪水吞营。
一环扣一环,没有半点侥幸。
一名老将喃喃道:“难怪大人这些日子只守不追,原来是在等这一刻。”
戚景通心中翻江倒海,太狠了。
不动则已,一动便要鞑靼举国主力葬身大同。
可这份狠,又不是莽夫的狠。
王守仁先迁百姓,再开水攻,既算了敌,也算了民。
只是大同八成耕地被淹,来年无收,这罪责压下来,谁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