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景通正想着,忽然看见王守仁转身下楼。
他连忙跟上:“大人去何处?”
王守仁道:“回府。”
戚景通心里一紧,总觉得不对。
片刻之后,众人随王守仁回到总兵府。
府中正堂里,竟早已摆着一口棺椁。
黑漆棺木,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主人。
戚景通脚步猛地停住。
副将脸色大变:“大人!这是何意?”
王守仁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棺盖,语气平静:“水攻既下,杀业已成。”
“鞑靼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
“大同八成耕地被淹,来年收成无望。”
“此战虽胜,百姓也要受灾。”
“本官为大同总兵,计由我出,令由我下。若朝廷问罪,若百姓怨我,若天下骂我,这口棺木便是本官给他们的交代。”
正堂内死寂,所有将领都呆住了。
他们见过贪生怕死的官,也见过抢功推罪的将。
可他们没见过王守仁这样的人。
杀敌之前,先安置百姓。
破敌之后,先给自己备棺。
副将眼睛一下红了:“大人何至于此!若非大人此计,大同便要被三十万鞑靼踏破!六县百姓能活,全城军民能活,都是大人的功!”
王守仁摇头:“功是功,罪是罪。”
“杀敌为国,是功。”
“水淹田亩,是罪。”
“本官不能只领功,不认罪。”
戚景通心头震得厉害。
他看着那口棺,又看着王守仁,许久才抱拳,声音低沉:“王大人,戚某今日才知道,何为国士。”
王守仁没有接这句话,只问道:“城中清点如何?”
很快,有军吏奔入正堂,跪地禀报:“启禀大人,六县迁入百姓已清点完毕,皆在城中,无一村落被洪水卷没!”
正堂内猛地一松。
副将大喜:“百姓无恙!”
又一名军吏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大人,洪水裹了大量鱼虾入城外低洼处,军民可捕捞充饥!”
第三名军吏紧接着入内:“还有,鞑靼战马被淹死无数,粗略估算,不下四十万匹!“
”虽有腐坏之虞,但若立刻宰割腌制,足够全城军民过冬!”
这话一出,正堂内所有人都愣了。
戚景通猛地抬头:“四十万战马?”
军吏激动道:“是!城外到处都是马尸,有些刚被水冲到浅滩,还未腐坏!”
副将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田地虽淹,可有这些马肉,百姓至少不会饿死!”
“快,传令!”
王守仁立刻道:“全城动员。”
“军中出人,百姓出力,能吃的马肉全部割下。”
“盐仓打开,腌制马肉。”
“鱼虾也一并收拢,能晒的晒,能腌的腌。”
“各坊各巷设灶,先给老弱妇孺分食。”
“谁敢私藏、哄抢、哄抬盐价,斩!”
副将抱拳大喝:“末将遵令!”
命令传下,大同城立刻动了起来。
城门只开半扇,军卒以绳索结队出城,在浅水处拖回一匹匹战马。
百姓们拿着刀、盆、木桶涌到指定之处。
妇人割肉,老人撒盐,壮丁搬运,孩童帮着拾柴。
整个大同城,血水沿着石板缝流下,却没人嫌脏。
他们知道,这些马肉能救命。
一个老汉捧着刚分到的一块马肉,眼泪直流:“鞑子骑着马来抢咱们,如今他们的马反倒成了咱们的粮。”
旁边妇人咬牙道:“这都是王大人救了咱们!”
“对,若不是王大人早早把咱们迁进城里,今日被水卷走的就是咱们。”
“王大人是青天!”
“王大人活了六县百姓的命!”
城中议论传回总兵府,副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人,百姓没有怨您,他们都在谢您!”
王守仁却只缓缓闭了闭眼。
谢也好,怨也罢,来年无收是真的。
这一场水,终究不是轻飘飘几个功劳能抹过去的。
傍晚时分,又有军卒押来一批鞑靼降兵。
这些人浑身泥水,脸色惨白,早已没有草原骑兵的威风。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喊求活,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
副将请示道:“大人,这些降兵如何处置?”
正堂内众将全都看向王守仁。
大同粮草本就紧张。
如今城中多了六县百姓,又要熬过灾年,哪里还有余粮养这些鞑靼俘虏?
可杀俘,名声太重。
王守仁沉默片刻,道:“大同粮草,只够本地军民支撑。”
戚景通眉头一紧:“大人是想……”
王守仁道:“本官不杀俘。”
众将一怔。
王守仁继续道:“传令,将投降鞑靼士兵驱逐出城。”
副将抬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外已成茫茫沼泽。
退路断绝,粮草被水毁,战马死伤殆尽。
这些降兵被驱逐出城,看似留了性命,实则在沼泽里根本活不了几日。
可至少,大同没有在城内挥刀屠俘。
副将低声道:“末将明白。”
不久后,一队队鞑靼降兵被赶出城外。
他们以为自己逃过一死,踉跄着往北走。
可走不了多远,脚下便全是泥水。
有人陷进淤泥,有人被断流卷走,有人为争一块干地互相厮杀。
夜色落下时,城外哀嚎声断断续续传来。
戚景通站在城头,望着沼泽里那些摇晃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冷。
王守仁这一战,几乎把所有路都算死了。
鞑靼王死,各部首领死。
三十万主力死伤过半。
残兵困于沼泽,无粮无马,无路可逃。
更要命的是,鞑靼倾全国青壮南下,又带来大量战马。经此一役,十八部落回去的只怕多是老弱妇孺。
草原再想南下,不知要等多少年。
戚景通低声道:“大人,此战之后,鞑靼国力必断崖式衰败。”
副将接过话:“十八部落青壮一空,战马又折在大同,他们拿什么再来犯边?”
一名参将满脸涨红:“这是大捷!决定性大捷!”
“鞑靼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南下!”
“我大明北疆,可以安稳多年了!”
众将越说越激动。
王守仁却看向城外漂浮的军械和马尸,叹了一声:“可惜了。”
戚景通一怔:“大人可惜什么?”
“洪水冲毁大半军械。”
王守仁道,“鞑靼带来的弓刀甲胄,若能收缴,足以补充边军。还有那些战马,若能活下十之一二,也可壮我大明骑兵。”
“如今大多腐坏、淹死,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