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其余宫人也跟着跪倒。
“皇爷息怒!”
朱厚照看都没看他们,他拿起第二本册子,翻了几页,目光越来越冷。
“一个针工局的小宦官,品级低到连朝堂都上不得,竟能在宫外置宅三处,养妻妾,养子女。”
“一个御马监掌事,靠着草料账目,几年贪出寻常百姓几百辈子都挣不到的银子。”
“这些人穿着宫中衣服,嘴里喊着奴婢,过的却比外头许多官员还阔。”
雨化田额头贴地:“臣办事不力,未能早日替陛下挖出这些蛀虫,臣有罪。”
朱厚照冷声道:“你有罪,自然会记。”
雨化田心头一紧。
朱厚照又道:“但现在,朕要你继续查。”
“内廷旧班底,一个不放过。”
“查出的银子,一两不少入库。”
“查出的田宅,全部登记。”
“查出的罪证,按朕定下的法办。”
“谁敢求情,连同求情之人一并记下。”
雨化田猛地叩首:“臣遵旨!”
朱厚照把雨化田的奏折放到一旁,目光落向御案另一侧。
那里还压着曹正淳此前呈上的密折。
东厂重布暗线之后,第一批朝野资料已送入御前。
朱厚照抽出一本,慢慢翻开。
若说雨化田查出的,是宫墙之内的脓血。
那曹正淳摸上来的这些东西,便是大明天下的沉疴。
京中百官,名下田产多有挂靠。
有的官员明面清贫,族中却良田连片。
有的御史在朝上骂贪官骂得最狠,私下收受地方士绅孝敬,替人遮掩田亩。
还有人借族学、祠田、寺观名义,把一片片良田藏进免税名目里。
朱厚照一页页看过去,心中那股怒火越压越深。
宦官贪,恶心。
可宦官再贪,多半还是从宫中、采买、赏赐、地方进贡上刮油。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千年世家和地方豪强。
他们不是贪一笔银子。
他们是在一代代吞土地,一代代占仕途,一代代把整个天下的骨血往自己家里搬。
范阳卢氏,山东孔氏,还有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名门。
前朝在,他们是高门。
本朝在,他们还是高门。
王朝换了,皇帝姓氏变了,他们换一身官服,照样稳坐上位。
家中子弟读书做官,门生故旧遍布州县。
地方官上任,要先拜他们。
百姓有田,被他们兼并。
朝廷要税,他们说祖宗旧例,说圣贤门第,说功勋恩典。
良田万顷,年税寥寥。
穷苦小民薄田几亩,却一文一粒都逃不过。
朱厚照看着密折上的一行字,忽然笑了,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良田万顷,年税三石。”
他抬头看向雨化田:“你说,这天下可笑不可笑?”
雨化田不敢乱答,只低声道:“陛下,天下积弊已久。”
“积弊已久?”
朱厚照将密折拍在案上,殿中跪着的小太监全都肩膀一颤。
朱厚照冷声道:“积弊久了,便不是弊,是有人不准改。”
“百姓种地,要纳粮,要服徭役,要交税。”
“商贾赚银,转头买田,挂在权贵名下。”
“世家吞田,藩王圈地,勋贵免税。”
“最后朝廷缺钱,边军缺饷,灾民缺粮,全都去压百姓。”
“百姓压垮了,便卖田。”
“田卖给豪强,豪强继续少税。”
“百姓成佃户,继续替人种地,继续替朝廷背赋。”
“如此一圈一圈转下去,大明的田,最后全进了他们手里。”
朱厚照越说,声音越沉。
雨化田跪在地上,听得后背发寒,他是西厂督主,见惯了血。
可皇帝这番话,比刀还冷。
因为这不是要杀几个贪官,也不是要抄几个宦官的家。
陛下已经看见了大明最深处的问题。
藩王、勋贵、文官、世家、士绅。
这些人不是刘瑾那样一刀砍了便能结束。
他们连在一起,便是大明几百年的旧网。
谁动,谁就会被反咬。
朱厚照又翻开另一封密折。
各地藩王坐拥封地,王庄遍布,免税田不断扩张。
有些王府人口越来越多,供养越来越重,却只向朝廷要钱要粮,从不替朝廷分忧。
地方官不敢管,百姓不敢告。
宗室身份往那里一摆,便像一座山,压得一府一县喘不过气。
朱厚照心中火气更盛。
祖宗封藩,是为屏藩皇室。
可到了如今,许多藩王早已不是屏藩,而是拖在大明身上的巨石。
他们不能领兵为国征战,不能理政安民,却能占地,免税,索取俸禄。
朝廷养他们,百姓供他们。
等大明真有一日山河破碎,史书上骂的,却只会是亡国之君。
世家会换个新朝继续做官,豪强会献田献银,转头换一块新牌匾。
商贾会把银子埋进地窖,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唯有皇帝,会被钉在亡国的耻辱柱上。
朱厚照胸口像堵着一团火,他刚穿越而来时,还以为自己接手的是弘治中兴后的鼎盛基业。
国库有银,人口繁盛,四海承平。
可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他才看清,这座帝国表面金碧辉煌,里面早已被蛀出无数窟窿。
宦官蛀内廷、贪官蛀六部。
世家蛀地方、藩王蛀封地。
商贾借权贵避税,官吏借职权买卖官爵。
层层往下压,压到最后,全压在最底层百姓身上。
百姓没有声音,便只能忍。
忍到忍不下去,就是流民。
流民一多,就是民变。
民变一起,边患再来,天灾再落,王朝便会从内部崩开。
朱厚照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有怒色。
怒没有用,他要的是改,而且必须用猛药。
温吞吞地修补,只会让那些人有时间串联,有时间遮掩,有时间把朝廷拖死在旧规矩里。
朱厚照看向雨化田:“阉党,继续清。”
“内廷,必须先干净。”
“朕身边若都烂着,还谈什么整顿天下?”
雨化田叩首:“臣明白。”
朱厚照道:“等大同战事平稳,朕会一步一步查下去。”
“文官家产,世家田亩,各地藩王封地,勋贵免税田,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