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私下议论时,声音都压得极低。
“御马监的冯总管被抓了。”
“内官监那位也下了诏狱。”
“听说尚膳监抄出金碗金盘几百件。”
“针工局更离谱,一个小太监在宫外养了好几个女人。”
“这还是奴婢吗?比外头老爷过得还舒坦。”
“嘘!不想活了?西厂的人到处都是!”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内廷。
那些平日里靠着旧主、靠着资历、靠着关系横行的人,一个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但也有人不甘心。
他们知道,若再不求救,明日西厂的刀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失势宦官们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夜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外,跪满了人。
有司礼监旧人,有御马监掌事,有尚衣监、针工局、惜薪司的宦官。
一个个穿着内廷服色,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太后娘娘救命啊!”
“奴婢们都是先帝时的老人,西厂不问青红皂白,见人便拿!”
“雨化田仗着陛下宠信,在宫中大肆抓捕,内廷上下人人自危啊!”
“求太后娘娘替奴婢们说句话!”
哭声传进殿内。
张太后坐在佛前,手中佛珠一颗颗拨过,眉头紧锁。
张素影立在一旁,听着外头的哭喊,脸上没有往日的活泼。
她轻声道:“姑母,他们不是来求您主持公道的。”
张太后抬头看她:“那是什么?”
张素影道:“他们是想借姑母的手,拦表哥的刀。”
殿内一下安静。
二娘、三娘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张素影继续道:“表哥刚登基,前朝有大同战事,内廷又出了刘瑾这样的巨贪。”
“如今西厂抄出四百万两赃银,说明表哥没有杀错,也没有查错。”
“这些人若真清白,自可去西厂申辩。”
“可他们不去喊冤,不去拿证据,只跑来慈宁宫哭先帝旧情。”
“他们是知道姑母心软,知道您是太后,想让您插手前朝政务。”
张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她看向殿外,听着那些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刘瑾死后,她也曾心软过,毕竟内廷许多人都是先帝年间留下的老人。
可四百万两赃银摆在那里。
针工局小宦官都能在宫外养妻妾子女。
这哪里还是奴婢?
这是把宫规、国法、皇权全都踩在脚下。
张太后缓缓道:“素影,你说得对。”
“哀家是太后,是后宫之主。”
“后宫主母,最要紧的便是守本分。”
张素影低头:“姑母……”
张太后看着她,声音温和,却比平日更严肃:“你要记住。”
“女子入宫,不论是妃嫔,还是皇后,享的是天家尊荣,守的也是天家规矩。”
“皇帝在前朝理政,后宫便不得随意插手。”
“若后宫一句话,便能让皇帝收刀,让贪腐旧人逃罪,那朝纲何在?君威何在?”
“哀家今日若替他们求情,来日你若入宫,便也会以为后宫可以干预帝王朝政。”
“这是大错。”
张素影神色一肃,俯身道:“素影记住了。”
张太后点头,外头哭声还在继续,她将佛珠放下,抬眼看向身旁太监:“传哀家懿旨。”
“殿外求情宦官,皆交西厂处置。”
“陛下清剿阉党、整肃内廷,乃为朝纲社稷,慈宁宫绝不干预,且支持陛下整治举措。”
慈宁宫懿旨传到西厂时,雨化田刚从诏狱出来。
他手中还沾着未干的墨痕,身后几名番子捧着厚厚一叠查抄册籍,走路都比往日更轻。
太后支持陛下整肃内廷。
这道懿旨一落,宫中那些还想往慈宁宫哭求的旧宦官,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雨化田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西厂番子再不迟疑。
二十四衙门里剩下的旧班底,被一层层翻出来。
库房、私宅、暗格、地窖、宫外挂名田庄,凡是能藏银子的地方,全被撬开。
到了第三日清晨,雨化田亲自带着查抄奏折入宫。
养心殿内,朱厚照坐在御案后。
雨化田双手捧折,跪地道:“启禀陛下,西厂奉旨清剿内廷阉党旧班底,初步查抄结果已在此处。”
朱厚照抬手。
小太监立刻上前接过,放到御案之上。
那一叠奏折很厚,压在案上时发出沉闷声响。
殿中几个小太监低着头,余光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发紧。
这不是普通奏折,这是内廷旧人的命。
朱厚照翻开第一本。
司礼监旧人,侵吞批红赏赐银,勾连外官,收孝敬银三万七千两。
御马监总管,私卖御马草料,私藏银二十余万两,另有城外田庄六处。
内官监掌库,调换库中贡品,私吞珍珠、玉器、锦缎,折银三十余万两。
尚膳监几名宦官,借采买之名虚报账目,短短数年,贪银十余万两。
针工局、惜薪司、尚衣监、兵仗局……
一本接一本,朱厚照越看,殿内越安静。
到最后,连雨化田都低下了头。
他办案时早已看过这些账册,可此刻摆到皇帝面前,分量又不同。
这些不是几个贪婪奴婢的私罪,这是整个内廷烂出了洞。
朱厚照合上第一本奏折,声音平得吓人:“继续说。”
雨化田俯身道:“回陛下,截至昨夜,西厂已查抄内廷旧宦官四十七人,牵连宫外商号、田庄、暗宅共一百三十余处。”
“白银已点验四百余万两。”
“金器、珠玉、字画、锦缎、古玩尚未折算完毕。”
“田契、宅契、借据,仍在核实。”
殿中几个小太监听得脸色发白。
四百余万两。
刘瑾一个人贪出百万两,已经把满朝文武吓得说不出话。
可内廷旧班底一查,竟又查出四百余万两。
这还只是初步点验。
朱厚照手指按在奏折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本以为杀刘瑾,清阉党,已经够狠。
现在看,刘瑾只是最大的一只。
下面那些趴在宫墙里的虫子,同样吃得满嘴流油。
“好。”
朱厚照冷笑一声,“真好。”
“朕的大明,边军缺饷,地方缺粮,户部日日喊穷。”
“可朕身边这些奴婢,随便一查,便能查出几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