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在县衙正堂办。
之所以没有选在王府。是李云天说,李雪的礼要在她管账的地方办,不能办在花园里。
李雪穿着新做的青色长裙,头发盘起来,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李家被抄家那晚,她把它缝在棉袄夹层里带出来,这些年没戴过。
今天她戴了。
李云天站在堂上,穿的不是王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他说这件衣服陪他杀了第一个贪官,今天穿着它看妹妹成人。
小雪。他开口,声音不像平时在堂上审人,从今天起,陇西的账,你管一半。
李雪抬头看他:哥哥,你不怕我管错?
管错了我兜。你不能不管。李云天说,你是陇西长公主,不是养在院子里的花。十五岁够大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李雪没接话,把手腕上的袖套往下拉了拉。袖套是她自己缝的,里面装了一支炭笔,一把三寸长的铜尺。
郭玉郎站在侧席,捧着一摞公文。李云天早说过,今天及笄礼李雪不收首饰不收画,收三样东西。一把算盘,一串钥匙,一叠旧账。
算盘是她自己的,八岁开始打,珠子磨得发亮。钥匙是新打的,七把,对应陇西七座库房。旧账叠起来一拳厚,是陆嘉湖任上最后半年的账目,吴员外郎核了一半,剩下一半李云天一直压着没动。
这叠账,李云天说,吴员外郎没核完就回京复命了。上面留了他批的红字,疑账十七笔。你把这十七笔查清楚。
李雪翻开第一页。吴员外郎的字很小,红笔批在每笔疑账旁边。收款人身份不明,支出与入库不符,盐引编号重复。一看就是故意留的,他在给后来的人指路。
我查。她说。
司马清雪站在堂侧,没有上前。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礼盒,是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递过去。
及笄礼不送金不送银。她说,送你一个案子。
李雪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铜扣,烧得变了形,边角还带着黑灰。
郡守府的扣子。李雪说,火不是冲着布去的,是冲着账去的。外库着火前一天刚调了一批新布进去,跟布一起进去的还有三箱旧账册。火是从存账册的架子下面烧起来的。
司马清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去外库看过火场。李雪说,布烧焦的灰是黑的,账册烧焦的灰是灰白的。栈板底下的灰,是灰白的。
司马清雪没再说话。
十五岁,没哭,没笑,没说谢谢姐姐。她已经在查案了。
宴席摆在正堂外面的院子里。
没有上百桌,只有四桌。李云天说,一个长公主的及笄礼不用全城同庆,该来的人到场就行。四桌上坐着陇西六县的主簿、库吏、三个最大的商会会长,还有刚从西凉迁过来的四家旧贵族。
宴到一半,角落里有人站起来。
赫连济。赫连铜的叔父,穿绸袍,腰上佩玉。西凉败了之后他没跑,留下来,面上归顺,私下还在收旧贵族的租。
反贼之妹,也敢称长公主?
满院安静了。
李雪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喝完这口酒,才放下杯子。
赫连济走到院子中央。他身后坐着另外三个旧贵族,没起身,头微微抬高了一点。
赫连家在西凉三代百年。你李家,一个朝廷判了反贼的县令,败军之将的遗孤。及笄礼?长公主?这礼谁给的?这名号谁封的?
李雪站起来。
她没有回头看李云天。她走到郭玉郎旁边,从他手边那摞公文里抽出三份。赫连家在西凉的田亩册,盐路租账,赫连铜签字的归顺书。
她把三份文件摊在赫连济面前的桌上。
赫连家三代百年。她的声音不高,院子里没有一点杂音,三代收租,账面一百二十两。百姓实际交的,一百八十两。中间六十两去了哪?桥税,过路税,丧葬税,都是私设的,没在县衙备案。
她翻开盐路租账:赫连家垄断西凉盐路,进价八文一斤,出价三十二文。四倍的差价,养了赫连家三代,饿死了西凉三代百姓。
她把归顺书翻到最后一页:赫连铜签了归顺书,认了减税条款。您是叔父,您是打算替他撕了这份归顺书?
赫连济的目光钉在桌上那三份文件上。他不是怕这个十五岁的丫头,是怕那些数字。那些数,他比谁都清楚。他嘴唇动了动,方才那句反贼之妹的狠劲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你。
我十五岁。李雪说,质疑不靠嘴,靠账。您的账我翻完了。我哥哥的账,您翻过吗?
她把三份文件收起来,走回李云天旁边。
李云天没有夸她。他端起酒杯,对赫连济说了一句:赫连先生,坐回去。酒还温。
赫连济坐了回去,没再说话。角落里的三个旧贵族也没再抬头,低着头喝酒。
司马清雪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看出来,李雪翻账的时候手指没抖,声音没高。她不是在吵架,是在断案。
断案不需要声音大,数字对就够了。
宴席散了,李雪回到书房。
桌上的旧账还摊着。她先没动,把袖套里的铜尺和炭笔拿出来,在桌角摆好,又把算盘放在手边。郭玉郎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翻开第二页,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他认得这种架势。她查账的模样,跟王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摊开就钉在一处,旁人插不进手。他本想提一句杜三的名字在旧名册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自己会翻到,用不着他多嘴。
桌上堆着吴员外郎留下的那叠旧账。十七笔疑账,她第一晚就看完了四笔。四笔有一个共同点: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郡守府前杂役,杜三。名字和那份外库守库名册上的对得上。
杜三。她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圈了个圈。
司马清雪推门进来:你在查他?
外库失火当晚他值更,失火前一刻离岗。李雪说,账上他是陆嘉湖时期的旧吏。陆嘉湖被抓之后他没被辞退,换了个身份,进了郡守府新编的杂役名单。
谁让他进去的?
李雪推过来另一份文件,郡守府杂役录用名册。杜三的名字旁边,盖着郡守府知事的私印。
陈威的人。司马清雪说。
不只是陈威。李雪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同一天录进来的杂役有四个。四个人被分到不同的库房。不是同一个人安排的,是同一个命令从上面下来的。
她抬起头。
姐姐,外库那把火不是结束,是开始。
司马清雪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没再说话。桌上那叠疑账和那份名册,够一个人查一整月。
夜深了。
李云天站在书房外面,没进去。透过窗纸,李雪的灯还亮着。她翻账,司马清雪看名册。
赵云策站在他身后。
王爷,京城来消息了。太后懿旨,将司马清雪封为永安郡主,赐婚陇西王。圣旨和聘礼已经启程,使者在路上。
还有呢?
还有,懿旨的落款,是太后亲笔。赵云策说,赐婚的聘礼单子,太后亲自列的,三大车。
李云天没回头:和亲。
赵云策说,朝廷的软刀子,用婚事拴您。您拒了,就是抗旨。您接了,司马清雪是太后的侄女,她来陇西,不只是嫁人。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云策,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赵云策想了想,答得简短:外库那晚,她是第一个赶到火场的。
李云天没接话。他抬头看窗纸上李雪的影子。灯把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手翻账,一手拿笔。
她十五岁。
她在查第一个案子。
朝廷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但圣旨到不了她的书房。
她的书房里只有账本,名册,和一颗烧焦的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