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可汗阿史那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块烧过半边的皮甲、半截折断的弯刀。帐外,三万余溃兵在夜色里慢慢聚拢。那一仗,十万大军一夜崩了六万,他花了半天工夫才把这些残兵拢成队伍。
他的副将耶律青走进帐来,左臂缠着布条,布条外渗着暗红。
可汗,前锋营收拢了四千,左翼两千三。右翼还在散,天亮前能聚起来。
白天那些会响会冒火的东西。阿史那说。
耶律青压低声音,弟兄们吓坏了。有人说天雷,有人说妖法。
不是天雷。阿史那把弯刀扔在桌上,天雷不会只炸营帐不炸草坡。也不是妖法,妖法不会只挑着西面那一角炸。赵云策的人从北面老道摸上来的,第一轮炸主营,第二轮炸副营,第三轮炸马圈,炸完就撤了。那东西有限,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我打了三十年的仗,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跟箭袋一样,打完了就得补。
那明天?
明天我趟它。
阿史那带着收拢的兵往南压。狼居胥山离鲜卑王庭一百二十里,马队走了一天,傍晚望见王庭的城墙。赵云策比他先到,城墙上的火铳已经架好了。
天没亮,赵云策就在王庭城墙上站着。夜袭用掉的罐子没法补,但随军还带着一批散装火药,是火铳用的。他让亲兵连夜灌了二十来个空罐,一半埋进城墙外的坡地,一半留着备用。
天刚亮,三千前锋列成锥阵。每人持一面皮盾,盾面朝前。阿史那骑在阵最前,没穿甲,只穿一件皮袍,腰里挂弯刀。
可汗,耶律青在后面喊,您这是要亲自趟?
是趟。阿史那头也不回,趟过了雷,后面的人就敢走。皮盾挡不住炸,能挡碎片。那东西的杀招在碎片和响动,不在炸本身。我站第一个,三千人看见我在前面,就不会跑。
他带着三千人往王庭推进。离城墙一里,前锋停了。城门紧闭,墙头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
他不出来。百夫长说。
他会出来。阿史那说,不是从正面。
他让前锋分成三组,每组一千,间距三百步。
第一组往前走。走到离城墙三百步,前排的马蹄突然踏翻了土。
轰的一声,土从马蹄下方掀起来。不是天上扔的罐子,是埋在地下的。前十骑连人带马被掀翻,皮盾碎成几块飞散。
地下。他埋了东西。阿史那没慌。
第二组改道绕行,绕了两百步没踩到东西。走到百步时,城墙上冒出一排弩手,弩箭压下来,皮盾能挡。
他用弩钉正面。阿史那想了片刻,火药埋在南坡。
第三组转往南坡。刚走到坡脚,灌木丛里冒出一排人影,陇西骑兵,每人手里一个罐子。罐子扔下来,干灌木一点就燃,爆炸的火和灌木的火搅在一起,坡脚一片火海。第三组冲进去六百,出来的不到三百。马怕火,在火里乱冲,把骑手甩下来,踩过去。
阿史那看着那片火海,没有表情。
他让正面有弩,南面有药。他不出城,等我们趟完,再从城里冲出来收尾。他说,那就让他等。前锋合到第一组,走正面。弩箭射三轮就换箭,箭袋空了,我们冲到墙下。
一千七百骑兵重新列阵,走正面。
城墙上弩手射了三轮,箭袋真的空了。弩手退下去,垛口换上来一排火铳。
一百二十杆火铳。第一轮齐射,铅丸打穿皮盾。皮盾挡得住箭,挡不住铅丸。第二轮,前排骑兵倒了一片。
阿史那看见前排塌了,举刀:
前锋掉头往回跑。城门开了,赵云策带骑兵冲出城,追着前锋的尾巴砍。
耶律青攥着刀:可汗,主力动吗?
不动。阿史那说,前锋撤是饵。他出来追,就回不去了。
赵云策追出两里,砍了一百多散兵。回头一看,柔然主力横在城门和追击线之间,堵死了回城的路。
他不吃饵。赵云策对副将说,他等我们出来,再堵城门。
三千骑兵被三万人堵在城外。
赵云策带人往南面坡地冲。灌木烧光了,只剩灰和焦土。他让人把备用的罐子埋进坡面碎石下。柔然骑兵冲坡,马蹄踩上碎石,碎石下的罐子炸了。第一轮,冲坡的前排掀翻二十多骑。后排没停,阿史那在后方压着:冲过去,不要停!
第二轮,又掀翻三十骑。第三轮,最后的十罐,掀翻二十骑。
三轮打完,火药没了。
赵云策带人退上坡顶台地。台地是平的,两面陡坡,一面挨着河。三千人被三万围在台地上,只有刀和两轮弩。
赵四跟在赵云策左翼,长枪挑翻一个扑上来的柔然兵,回头吼:赵将军,左边交给我!他身上的旧皮甲被刀划了三道口子,枪法没乱。他嘴上喊得凶,握枪的手心却出了汗。这是头一回在台地上跟柔然人照面,先前在陇西练枪,扎的都是草垛。可赵将军的背就在他右后方三步,那背不能露,他咽了口唾沫,枪尖又往前顶了半寸。
赵云策左臂在白天挨过一箭,一直疼,握刀的手没松。他砍了四个人。第一个被劈开肩膀,第二个被刀背砸断手腕,第三个闪开一刀被马踩了腿,第四个从侧面来,被他一刀柄挡开,反手一刺捅进喉咙。
混战打了半个时辰。
台地上躺了八百多人,一半陇西,一半柔然。坡下三万余柔然主力没有上来。不是不敢,是坡太窄,骑兵一次只能走两列,上不来多少人。
阿史那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够了:
耶律青愣住:可汗?
我趟了他的火药,几十罐,趟完了。他没了火药,人还在台地上。阿史那说,我三万人冲他三千人,但坡太窄,上去一个一个送,送完也未必赢。他不是靠火药赢的,他靠这块地。火药趟过了就不怕,地骗不了人。
那就这么算了?
退回去,围着他。阿史那说,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上面。他下来那天,平地上没有坡,没有灌木,没有埋在地下的东西。三万人对三千,他赢不了。
台地上,赵云策清点完人数。
三千人,折了一千二百。剩一千八。
火药打完了,弩箭剩两轮,粮食够两天。他站在台地边缘看坡下,三万余帐篷从坡脚铺到草原上,火把密密麻麻。
拓跋宏从后面走上来:赵将军,我带了两万鲜卑骑兵在城内。出城帮你?
不出。赵云策说,你出城就丢了城墙。阿史那赌我们在平地上打不过三万人,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火药打完了就没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李云天的亲笔:第二批火药罐五十个,三日后从陇西运到,走的是鲜卑牧道。你只需撑三天。拓跋宏看了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三天。三万人围在外面,一千八人,只有刀和两轮弩。
撑三天。赵云策站起来,把死人的马收拢,碎石堆在坡边做壁垒。夜里他不攻,白天才攻。伤员送北面,轻伤持刀。死人身上的甲剥下来给没甲的人,刀收拢给断了刀的人。三天后第二批火药到,那时候不是我们守坡,是我们从他侧面炸进去。
第三天,运输队到了。
五十罐火药走鲜卑牧道运进王庭,避开了柔然的哨骑。
赵云策没把火药用在台地上。他让拓跋宏带一万鲜卑骑兵绕到柔然营地北面,绕后不靠火药。五十罐火药,他全留给了自己。
第四天,他带着剩下一千八百人从台地下来,在平地上摆开。
阿史那等到了他下台地。他带主力出营列阵,正面排开。赵云策的一千八百人停在五百步外,不冲,横列,人站在地上,马站在人后面。这个阵很奇怪,阿史那没有冲锋,他等赵云策先动。
赵云策没动。他等的是北面。
拓跋宏的一万骑兵从柔然营地北面冲出来的时候,阿史那的阵刚排好,面朝南,后背空着。鲜卑人没拿火药罐,弯刀和弓箭,把帐篷、粮车、马圈全掀了。
阿史那听见后营喊杀声,攥紧了缰绳:他不是在正面打我。正面是牵制,刀从后面来。
他分兵:耶律青,带两万人回头护营。我带一万人冲赵云策。
一万人冲一千八,五比一。
赵云策看着冲过来的一万人,没退。他让前排放一排,五十个人,每人手里一个罐子,五十罐全在这些人手里。点着,扔出去。
火光腾起的瞬间,前排的马惊得人立起来,骑手被甩下鞍背,碎片裹着火星打在盾面上噼啪作响。有人口里喊着什么从火里滚出来,身上的皮袍已经着了,在地上打着滚压灭火苗。
不是一齐炸的。一罐接一罐,连成一条火墙横在正面。冲击和碎片打翻前排几百骑,后面的骑兵压不住速度,前排停了,后排还在冲,挤成一团。
赵云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千八百人从火墙后面冲出来,切进挤成一团的柔然兵中间。
不是正面冲,是切。挤在一起的骑兵没法转身,没法列阵,马挤着马,刀挥不开,只能往前挤。前排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混战打了半个时辰。
耶律青护营的两万人被拓跋宏的一万骑兵在营地里拖着打,追一组跑一组,停下来就放箭。等耶律青把营里的鲜卑人赶出去,前面的一万人已经散了。阿史那站在战场中央,皮袍被砍了两刀,左臂一道箭伤,是自己人乱射误伤的。
一万人对一千八,打了半个时辰,一万人散了。不是因为火药。五十罐,炸不到一万人。是因为节奏。他排好了阵冲正面,赵云策用火墙打断了他的冲锋。冲锋一停,阵型就挤了,侧面一刀切进来。
他算对了火药。趟过了,不怕了。
他算错了一件事:火药不是用来杀的,是用来断节奏的。节奏一断,阵就碎了。阵碎了,一万人就是一万个单独的人,不是军队。
阿史那没有跑。他收刀入鞘,举起右手: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听到了。
耶律青满脸血跑过来:可汗!
传令,全军停战。阿史那说,没有阵型的人,不是军队,是牧民。牧民打不过骑兵。
他转身,往赵云策的方向走。走到十步外,停下。没跪,没求饶,没说愿为陇西效犬马之劳。
他说:你赢了。不是因为你那个会响的东西,是因为你比我更会用它。
赵云策在马上看他:你是我打过最难缠的对手。阵断了你不溃,收刀停战。你没有疯。
你的人还剩两万。赵云策说,带他们回去。我不追。追了你跑不掉,但我不想杀不必杀的人。
阿史那想了想:回去之后,柔然十年不南下。不是因为怕那东西,是因为怕你。用那东西的人,比那东西更可怕。
他转身走了。耶律青跟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云策一眼。
赵云策没追。
十天后,陇西城。
赵云策没先进城门。他先去了城东药王庙,伤兵营设在这里,三十七个重伤员养伤。他挨个看了一遍,问了几个人叫什么,把名字记在袖子里。
然后才去见李云天。
李云天在工坊里,蹲在地上检查一批新铸的火药罐。罐壁比上一批厚了两分。
厚了两分?赵云策问。
厚两分,碎片就少。李云天站起来,阿史那用皮盾挡碎片,碎片才是杀招。碎片少了,冲击还在,断冲锋的劲没变。以后的罐子,壁厚两分。
你在打之前就改了?
改了一半。李云天说,另一半你告诉我。
冲锋节奏。赵云策说,阿史那的阵排了三十年,一刀打断。断了之后他没溃,收刀停战。杨无敌是猛将,阿史那是帅。帅比猛将难打,但也比猛将讲规矩。收刀停战,信守承诺。这种人,可以谈。
他说十年不南下。
十年够做很多事了。李云天说,十年后他翻脸,罐壁厚了,打法教给了鲜卑,三方打他一个。
赵云策点头。
王爷。他说,这一仗,我折了一千二百人。
李云天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名字都记了?
记了。
抚恤银?
郭玉郎算好了。
李云天走到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人的名字。他说,比五十罐火药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回来。
城里的事,还没完。李云天说,你走的当晚,外库走水。守库的两个吏员找不着了。库里存的不是粮,是布。司马清雪在火场灰里找到一块烧焦的铜扣,不是军中的制式,是郡守府杂役的。
赵云策没说话。
陈威。李云天说,京城那边的线,还活着。
窗外的街道上,水泥路,砖房,推车和驴子。一切看着都齐整。
但街角的暗处有人在看。
不是一个,是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