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周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他今年二十出头，八岁坐上这把椅子，十五年里批过的要紧事，没有一件是钱若水不点头的。
第一份，陇西大捷，三千骑兵破柔然十万。
第二份，陇西新税法推行满三月，商税同比增四成。
第三份，陈威弹劾李云天拥兵自重、私设官署、截留税款。
三份折子放在一起看，意思就变了。不是李云天做了什么，是李云天能做什么。单看任何一份，都是好事。军功是保境的，政绩是安民的，弹劾是尽忠的。可三样东西出自同一个人，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钱若水站在案前三步，没有看折子，他早就看过了。
陛下，第一份是军功，第二份是政绩，第三份是隐患。
周璟的手指在第二份折子上停了一下：商税增四成。朕的户部去年全国的商税，只增了半成。陇西一个郡，比朕的户部多收八倍。
所以。钱若水说，不是隐患，是不得不防的隐患。李云天现在有兵，有钱，有火药，有一套不经过朝廷的收税法子。他三万骑兵打垮柔然十万，他推行的税法能比户部多收八倍的税。陛下，藩镇之祸，前朝三代才平完。陇西只用了三年。
陈威这道弹劾，几个月前就有了。皇帝说，为何今天才拿出来？
因为几个月前，李云天还没有打垮柔然。钱若水说，几月前他是一头壮起来的虎，今天他是虎上加翅。陈威的折子不够分量，但配上军功和政绩，就够分量了。一份是刀，一份是甲，一份是罪状。三样凑齐，就是一套家伙什。陛下，这把刀今天不握在咱们手里，明天就会横在咱们脖子上。
他也算朕的臣子。皇帝说，他打的每一仗，都是替朕打的。他收的每一分税，名册上都记着朕的年号。
钱若水说，臣也盼着他一直是。可这世上能让一郡之民只知陇西王、不知天子的，从来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日子过得好不好。陇西的日子，比京城好。陛下，日子好了，民心就变了。民心变了，年号就不顶用了。
皇帝把三份折子合上：爱卿有何良策？
钱若水从袖中抽出一份单子。不是折子，是一份拟好的懿旨草稿。
太后那边，已审过。封司马清雪为永安郡主，赐婚陇西王。
皇帝看着那份草稿，没有说话。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想司马清雪的脸。那张脸跟他母亲有七分像。而现在，这张脸要送去陇西。
说白了，是人质。
她愿不愿意？
她是皇亲。钱若水说，皇亲不需要愿意。
皇帝没有接话。他提起笔，朱砂落在懿旨上，在永安郡主四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红。
慈宁宫里，灯点着。
太后坐在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已经过印的懿旨，一张是空白的信笺。
赐婚的旨意，今儿发出去。她说着，提起笔，清雪那孩子，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贴身嬷嬷站在旁边，递上墨：娘娘，郡主在陇西住了三个月，回来述职那日，您问过她。
哀家问了。太后说，哀家问她，愿意去做人质，还是去做眼线。
郡主怎么说？
她说都做。太后的笔在信纸上落下去，她说，她去看。看他是真的想治天下，还是只想占地盘。如果是真的，她说，她可以知道，哀家坐在宫里不知道的事。
嬷嬷没接话。
她从小就这样。太后说，八岁那年她学琴，先生教十遍她弹十遍，不哭也不闹。十二岁她看宫里的账，看出洒扫局报了双份的炭火钱，哀家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宫里的灰是黑的，炭是白的，账上却写着灰的价。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她。
可这回不是看账。嬷嬷说，这回是嫁人。
哀家知道。太后停了一下笔，哀家对不住她。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李云天拥兵自重，北有柔然，西有西凉。不在他身边放一个朝廷的人，陛下的龙椅坐不稳。她看账看得清，看人也看得清。陇西那头，只有她去，哀家才放心。
可满朝上下也查过陇西的账。嬷嬷说，朝廷拨的赈灾银，年定额三万两，三年九万。李云天三年投进陇西的银子，不算军费，十四万。筑城墙，修水利，建义仓。他要是反贼，不会把钱花在义仓上。
太后没有抬头。笔尖在信纸上走。
这些话，清雪也跟哀家说过。她说，她看账比哀家看得清楚。所以这封信，哀家要她按月写。写陇西的粮仓，写兵营，写百姓有没有不满。
她要是不写呢？
她会写的。太后吹干墨迹，她是司马家的女儿。哀家养的，哀家知道。
她把信笺折好，用香料封了口。
这封信，不走驿路，走旧线。太后说，赶在圣旨前头，先到陇西。
三日后，京城东门。
和亲的仪仗排了半条街。红绸，金铃，十六人抬的妆奁，排场只比公主出嫁少一面翟尾扇。妆奁里装的是茶叶、绸缎、首饰，还有一箱子书。太后说，嫁妆里不能没有书，郡主是读书的人。
仪仗的排场是大，真正护送的禁军只有两百人。
钱若水来送行，站在城门口，没有走近车队。
带队的是礼部一个姓宋的员外郎。他走过来行礼，胯下马在原地踱了半圈，他低头不敢看钱若水的眼：钱相，请旨示下。
钱若水看着那排红绸，问了一句：郡主接旨之前，人先到陇西？
太后交代了。宋员外郎说，马蹄又挪了半步，懿旨和聘礼先行。郡主本人，由宫里另行安排。他其实不知道人去了哪，只知道自己别多问，问了也问不出，反倒惹钱相多心。
钱若水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队动了。红绸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十六人抬的妆奁太重，压得山道上的石板往下陷了半寸。打头的仪仗官腰板挺得笔直，每走二十步吹一声号。号声顺着官道飘出去，一声比一声远。
钱若水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边的随从低声问：相爷，这桩婚事，咱们是赢是输？
钱若水没答。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个丫头在陇西住了三个月，回来述职，没哭没闹，说我去看钱若水说，她是自己走过去的。不是咱们送过去的。
随从没听懂。
软刀子，得捅在软处。钱若水看着远方，婚书是软的，人质是软的，那丫头的眼睛是软的。李云天若真像折子里写的那么硬，这桩婚事，就是陇西那根硬骨头里，唯一一条软缝。
他不再说话。太后那封走旧线的信，这会儿该翻过黄河了。
圣旨在路上，聘礼在路上，信也在路上。
三样东西，前后脚进陇西。
就看那丫头，认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