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小包挂在檐下,守灯人每日看三遍。货郎没来,他也不急。他知道货郎走南北,一趟少说半个月,多则二十来天。他把四只包重新扎了一遍,怕麻绳松了口,又在每只包外面裹了层油纸,防路上潮气。做完这些,他把包挂回原处,退后两步看了看。四只小包安安静静地悬着,像四粒极小的果。
第五日,南边渡口先来了回音。不是货郎带来的,是一个走水路的船工。船工说,渡口棚子根下那几窝草又发了新叶,比前些日子更密。老婆婆让他带话——寄去的合灯籽已经种下,出了两窝,叶比原来的宽,色比原来的淡,夜里亮得比原来匀。船工还说,如今渡口夜船靠岸,船工不必点灯笼,低头看路,脚底板便温。走到棚子根下,看见草亮着,便知道到了。
守灯人把话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纸笔,便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袋,从合灯袋里抓了一小把籽倒进去,扎紧口,交给船工,说:“带回去给老婆婆。掺着种,各样都有。”船工收了,揣进怀里,便告辞了。
又过两日,西边来了信。是那个放羊的后生托人带来的,捎来一小包新收的草籽,还有一张炭条画的图。图上画着羊圈,圈旁几道石缝,石缝上点了两点,表示草亮。图背后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合灯籽种下,出了三窝。羊卧在草旁,夜里不惊。比原来的草矮,但亮得比原来的宽。”守灯人把图收进怀里,把籽倒进合灯袋里,又抓了一小把掺好,托来人带回去。来人收了籽,喝了一碗水,便往西去了。
北边和东边还没消息。守灯人也不催。他知道,东边石塘村近,也许信已在路上;北边河沟远,来回得一个多月。他把檐下那四只小包又看了一遍,回到门槛上坐着,取出心法本,就着午后日光写道:
“南边渡口回信。合灯籽出两窝,叶宽色淡,夜亮匀。西边羊圈回信。出三窝,比原草矮而光宽,羊卧不惊。信皆不写字,托人传话或画图。籽已分回,各掺一把。东、北未回,不急。”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后院看合灯畦。那三株合灯已长到半尺来高,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五样各半。旁边又出了几粒新芽,是前些日子落下的合灯籽,自己出的。守灯人蹲下来看了一阵,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了些。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回到前院。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他满手是土,便说:“后院合灯出了几粒?”守灯人说:“七八粒。自己落的籽,自己出的。”铁生说:“那往后不用再种了。它自己会落,自己会出。”守灯人点头:“对。落在那儿,长在那儿。不用管。”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夏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已不再新了。它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更宽,今夜又比昨夜宽了一线。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南边渡口那线比往日更匀了,西边羊圈那线比往日更宽了。东边和北边那两线还没动,可他知道,快了。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南渡回音:合灯出两窝,叶宽色淡,夜亮匀。西羊回音:合灯出三窝,矮而光宽,羊卧不惊。两处信皆简,不写字,托人传话或画图。籽已分回,各掺一把。后院合灯自落籽出芽七八粒。夜感十余线温,南宽西宽,东北未动。路渐远,灯渐宽。”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檐下合灯袋与四只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还在长。明日,也许东边便回信了。后日,也许北边也回了。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合灯袋与四只小包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