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灯袋挂在檐下,一天比一天沉。守灯人每日点灯时都要伸手掂一掂。袋里的籽越来越多,各样的来处都掺在一处——院籽、石塘籽、南渡籽、北河籽、西羊籽、白崖籽、塘二袋、五方待分袋,后来又添了河沟籽、北边石塘的塘三、西边放羊人的西羊二。十样籽混在一只袋里,粒粒不同,可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争不抢,像十个不同来处的人挤在一间屋里,谁也不碍谁。
这日午后,守灯人把合灯袋取下来,在门槛上摊开。阿宁坐在旁边,帮他分。十样籽混在一处,颜色青中带灰、灰中泛白、白里透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可分起来却不难——院籽圆润,石塘籽扁硬,南渡籽匀净,北河籽带霜,西羊籽沉黑,白崖籽灰白,河沟籽极小,塘三籽更硬,西羊二籽更沉。十样籽,十种样子。守灯人拈了几粒放在掌心看了一阵,说:“从前分籽,各样分开装。如今各样混在一处,分籽的时候不用再分样。抓一把,便是什么都有。”阿宁说:“那便分不出哪样是哪样了。”守灯人说:“分不出才好。到了土里,各样根都活着。谁合适,谁先出。出了,便是一片的。”
他把合灯袋里的籽分出一小把,用桑皮纸包好,搁在门槛上。这是寄往东边石塘的。又分出一小把,这是寄往南边渡口的。再分出一小把,这是寄往西边羊圈的。又分出一小把,这是寄往北边河沟的。四小包,各有用处。他取来心法本,就着午后日光写道:
“合灯袋取十样籽掺于一处。分四小包,寄东、南、西、北。每包各掺十样,不单寄合灯。石塘的籽到石塘,院籽也到石塘;南渡的籽到渡口,西羊的籽也到渡口。各处各样俱全,各样根皆在。从今往后,不再单寄某一样。一包之中,十方俱在。”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阿宁把四小包一只一只扎好,用麻绳系紧,码在门槛上。铁生从柴房出来,见门槛上码着四只小包,便说:“又分了?”守灯人点头。铁生蹲下来,拈起一只小包在掌心掂了掂,说:“从前我铁匠铺里配铁,好钢配好钢,生铁配生铁,分得清清楚楚。可后来师父说,好刀要掺着打。硬的、软的、脆的、韧的,一样掺一点,打出来的刀才不折。你们如今这包籽,怕也是掺着分的。”守灯人笑:“对。一包之中,十样俱在。硬的撑骨,软的养根,脆的扎根,韧的铺土。一样都不能少。”铁生把包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站起来说:“那这四包,便是四把掺钢的刀。到了各处,各处长出来的便是掺钢的草。”守灯人点头,把四只小包一只一只挂回檐下,等货郎下次来时取走。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檐下挂着四只小包,便说:“又分了?”守灯人点头。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蹲下来看了看那四只小包,说:“各寄一方,各掺十样。这倒像我这空扁担。从前只挑一样,如今各样都挑一点。挑到哪儿,哪儿便什么都有。”守灯人说:“对。你往后挑籽,也不必问是哪样。抓一把,便是合灯。”岑墨说:“那我挑着空扁担走驿道,便不空手了。手里有籽,脚底有光。走到哪儿,撒到哪儿。”守灯人说:“撒了,便活了。”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夏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已不再新了。它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更宽,今夜又比昨夜宽了一线。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那丝新温贴在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今夜它不新了。它有名字,有颜色,有分量。合灯。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合灯袋取十样籽分四小包,寄东、南、西、北。每包十样俱在,各掺合灯。自此不再单寄某样。一包之中,十方俱在。四包悬檐,待货郎取。夜感十余线温,新气更宽一线。合灯既成,一袋装十方,一包通四方。”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檐下四只小包与合灯袋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还在长。明日,货郎也许便来了。后日,那四只小包也许便到了各处。到了各处,各处的土便活了。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合灯袋与四只小包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