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在合灯畦旁坐了一夜。天亮时,那三株合灯的光已经收了,叶缘上只留着极细极薄一层湿,像走了一夜远路之后留下的脚印。他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矮凳慢慢直起身,走到前院。檐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极低极稳,像一粒将睡未睡的星。他蹲下来把灯芯拨了拨,又添了半勺油,端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极凉,从掌心凉到腕骨,又从腕骨凉到肘弯。他直起腰,抹干脸,觉得这一夜的困意全洗掉了。
阿宁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粥。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阿宁说:“昨夜合灯亮了?”守灯人点头。阿宁说:“什么光?”守灯人说:“五样都在里头,可五样都看不见。像一把土,你说不出里头有几种东西,可它什么都能长。”阿宁喝了一口粥,说:“那往后分籽,只分合灯便够了。”守灯人点头:“对。合灯到了哪儿,哪儿的土便活了。不用再一样一样分。”
吃过粥,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后院合灯畦旁,把前些日子收的布袋都翻出来。院籽一袋,石塘籽一袋,南渡籽一袋,北河籽一袋,西羊籽一袋,白崖籽一袋,塘二袋,五方待分袋,第六样袋。八只袋子摆了一地。他一只一只看过去,又拈出几粒比了比。看完了,他对阿宁说:“我想把这几样籽各取一小把,混在一处,单装一袋。往后分籽,各样掺一点合灯籽,种下去,便是合灯。合灯再结籽,再分。分到各处,各处长出来的都是合灯。越分越广,越广越合。”阿宁说:“那这檐下便不用挂八只袋子了。”守灯人说:“对。一只便够。各样掺在一处,便是一只合灯袋。往后有新的来处寄籽来,也往里掺。掺到最后,还是一只袋。”
他取来一只新的粗布袋,用针线在袋口缝了一圈加固,又在袋身上用工笔小楷写了两个字——“合灯”。然后他把八只袋子里的籽各取一小把,掺在一处,倒进新袋里。籽粒碰在一处,声音极细极碎,像八样东西在极远极近处同时低声说话。他把袋子挂回檐下。八只旧袋收进屋里,檐下只留一只合灯袋。风一吹,那袋子轻轻晃着,不像从前八只袋子碰在一处那样密,也不像一只袋子孤零零挂着那样空。它独个悬着,安安静静,可里头有八样籽。他看着那只袋子,看了一会儿,说:“从前檐下挂得满满当当,如今只剩一只。反倒觉得更满。”阿宁说:“八样都在里头,看着是少了,其实是多了。”守灯人点头,把矮凳搬回檐下,坐在门槛上歇着。
午后,货郎从北边回来了。他从扁担头上取下一只小包,是极北河沟旁那个叔叔托他带的。包里是十几粒草籽,比上次更小,壳上一层极细极薄的霜白。守灯人把籽倒在掌心看了一阵,倒进合灯袋里。货郎又取出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一道极简单的图——一个圆圈代表河沟,旁边几道短线代表石缝,短线上点了几点,表示草亮。和图一起来的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河沟草出了三窝。霜大,叶小。夜里亮,照三寸。”守灯人把图收进怀里,把籽倒进合灯袋里。袋子沉了些,也鼓了些。他摸了摸袋口,说:“又添一样。”货郎喝了茶歇了一阵,说还要往南去,便挑着担子走了。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夏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已不再新了。它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更宽,今夜又比昨夜宽了一线。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那丝新温贴在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今夜它不新了。它有了名字,也有了颜色。合灯。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合灯畦成。以八样籽各取一把,掺于一只袋,名‘合灯’。檐下旧袋收入屋中,只留合灯一袋。货郎自北来,带河沟籽一小包,图中言河沟草出三窝,霜大叶小,夜亮照三寸。籽入合灯袋。袋沉,袋鼓。夜感十余线温,新气更宽一线。合灯既成,一只袋装八方。从此分籽,一袋便够。”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合灯袋轻轻晃着,不像从前八只袋子碰在一处那样密,可也不空。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还在长。明日,合灯袋还会再鼓一分。后日,那畦合灯还会再出几粒。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合灯袋轻轻晃着,像一盏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