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籽畦里的籽苞鼓了十来日,渐渐由青转白,又由白转成极淡极浅的黄。守灯人每天早起去看一回,看那五样草叶腋间的籽粒一日比一日饱满,一日比一日沉。院籽的籽苞最大最密,粒粒青中透灰,像一串极小的珠子。石塘籽的籽苞稍小,粒粒青中泛黑,硬邦邦地挤在叶腋里。南渡籽的籽苞最匀,粒粒圆润饱满,青中透白,像含着一口水。北河籽的籽苞最小最少,只零零星星几粒,青中带霜,像几粒极小的冰珠。西羊籽的那一粒籽苞也鼓到了头,青中泛黑,壳上一层极细极薄的绒毛,比旁的都硬,都沉。
这日清晨,守灯人蹲在畦边,伸手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院籽叶腋间那串籽苞。籽苞已干,壳上极细极密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光。他轻轻一碰,几粒籽便落进掌心,极轻极脆地一响。他把籽托在掌中看。那籽比往日的院籽小了些,颜色也深了些,壳上多了一层极细极薄的青灰,像被石塘籽的粉染过。他又碰了碰石塘籽的籽苞,落下的籽比往日的石塘籽大了些,圆了些,壳上少了些黑,多了些青。南渡籽的籽苞一碰便落,落下的籽比往日的南渡籽小了些,颜色深了些,壳上多了几道极细极密的纹。北河籽的籽苞只落下两粒,比往日的北河籽大了些,壳上的霜白淡了些,可依旧硬。西羊籽那一粒也落了,比往日的西羊籽轻了些,壳上的绒毛软了些,可依旧沉。
他把五样新落的籽各拈几粒放在掌心,摊平了看。五样籽,五种颜色,五种大小,可每一粒都比它原来的样子变了一点点。院籽多了青灰,石塘籽多了圆润,南渡籽多了纹路,北河籽多了厚实,西羊籽多了柔软。他看了一阵,慢慢站起来,走到檐下取来心法本,就着晨光写道:
“混籽畦籽熟。五样草同时结籽,而籽各不同。院籽小而入青灰,石塘籽大而转圆润,南渡籽小而添纹,北河籽大而失霜,西羊籽轻而略软。五样籽,五种变。花粉相混,各取其半。此第六样之始。”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阿宁端了粥过来,见他站在畦边出神,便问:“收了?”守灯人说:“收了。五样都落了。每样都变了。”阿宁蹲下看那畦,五样草叶腋间的籽苞大半已空,只零星还挂着几粒。她说:“这畦里的籽便是第六样了?”守灯人说:“是第六样的头一茬。往后年年种,年年混。混到后来,便分不出第几样了。”阿宁说:“那给它起个名。”守灯人想了想,说:“混籽是它的来处,不是它的名字。它如今和院籽、石塘籽、南渡籽、北河籽、西羊籽都不一样了。它从五样里来,可它不是五样中的任何一样。它得有自己的名字。”阿宁说:“那叫什么?”守灯人沉默了一阵,说:“等它再长一茬。等它出了芽,亮了夜,我便知道它叫什么了。”
他把畦里落下的籽一粒一粒收进掌心,又拈了几粒北河籽和西羊籽的籽苞,一并收好。他把这些籽放进一只单独的布袋里,在袋上用工笔小楷写了三个字——“第六样”。袋子挂回檐下,与那五只布袋并排悬着。六只袋子在风里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比往日更密,也更沉。铁生从柴房出来,见檐下又多了一只袋,便说:“第六样出了?”守灯人点头。铁生说:“一把锤分出去,又合回来,便不是原来那把了。可它还是铁。”守灯人说:“对。第六样还是灯草。可它比灯草更耐活。”铁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柴房去了。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夏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已不再新了。它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更宽,像五条根长成了一棵树,又像五条路汇成了一条官道,更像五个名字并成了一个名字。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那丝新温贴在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已有了自己的名字——第六样。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第六样成。五样草同畦结籽,籽各不同,而皆变。收第六样籽一袋,悬于檐下。夜感十几线温,五方之气合为一体,新气已沉。第六样有实无名,待其再长一茬,再定其名。今夜且记:五成六,六生万。”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六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会长。明日,它还会再沉一分。后日,也许那畦第六样籽便出了芽。出了芽,亮了夜,他便知道它叫什么了。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六只布袋轻轻晃着,像六盏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