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籽畦长到一个月时,五样草都已站稳了根。院籽最高,叶密如林;石塘籽紧挨着,叶窄色深;南渡籽铺在中间,叶宽而润;北河籽钻进叶缝里,细小而稳;西羊籽贴在畦边,厚实而沉。五样草挤在一畦,根缠在一处,叶碰在一处,日头照下来,叶片层层叠叠,把畦面盖得严严实实。守灯人蹲在畦边看了许久,忽然看见院籽和南渡籽的叶腋间,极轻极慢地鼓出了几粒极小的芽苞。他凑近细看,那芽苞极小,比米还细,青中透白,一排排挤在叶腋里,像是五样草同时商量好了,要在同一个时节结籽。
又过了几日,石塘籽和北河籽的叶腋间也鼓了芽苞。西羊籽的那唯一一粒也鼓了一粒,比旁的都小,却极硬极实,青中泛黑。五样草的芽苞先后鼓齐了,五样籽在同一畦里同时结着。守灯人每日早起去看一回,不浇水,不松土,只蹲着看。阿宁也来看,说:“五样草同时结籽,这畦里怕是要出混籽了。”守灯人点头:“院籽的花粉落在石塘籽上,石塘的花粉落在南渡上,南渡的落在北河上,北河的落在西羊上。五样花粉混在一处,结出的籽便不是五样中的任何一样。是第六样。”阿宁说:“第六样叫什么?”守灯人说:“不知道。等出了再说。”
这天午后,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混籽畦边,把前些日子收的布袋都翻出来。院籽一袋,石塘籽一袋,南渡籽一袋,北河籽一袋,西羊籽一袋,白崖籽一袋,塘二袋,五方待分袋。他一只一只摊在膝头看,又拈出几粒比了比。看完了,他对阿宁说:“等这畦混籽收了,便单装一袋,叫‘混籽’。往后分籽的时候,各样掺一点,再掺一把混籽,种下去,长出来的便是第六样了。”阿宁说:“那第六样再掺进去,第七样也快了。”守灯人笑:“再往后,便分不清第几样了。只知是灯草,只知夜里亮。”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两人在畦边说话,便走过来看。他蹲下,见五样草叶腋间都鼓着籽苞,便说:“我打铁时,好钢要淬火。淬过火的钢,比原来的硬,也比原来的韧。五样籽混在一处,结出的籽,怕也比原来的硬,也比原来的韧。”守灯人说:“对。混籽耐旱、耐寒、耐瘦土,也耐肥土。往后分到哪儿,哪儿便活。”铁生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那这畦便是根。”守灯人说:“是根。混籽从这里出,往各处分。分出去的再结籽,再分。越分越远,越分越混。混到最后,便是一样了。”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后院那片混籽畦已鼓了籽苞,便凑过来看。他蹲下,用手掌在畦面上悬了悬,说:“五样草的气在底下走,走了一个月,如今又走到上面来了。根在底下混,籽在上面混。底下混的是气,上面混的是实。”守灯人说:“底下混的是根,上面混的是籽。根在土里,籽在风里。风一吹,籽便落了。落在哪儿,哪儿便长出第六样。”岑墨说:“那这院里往后便不止五样了。六样、七样、八样。越多越好。”守灯人点头。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初夏的夜气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已不再是“新”的了,它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更宽,像五条根长成了一棵树,又像五条路汇成了一条官道。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那丝新温贴在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在长。明日,那畦混籽还会再鼓一分。后日,那丝新温还会再宽一寸。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混籽畦鼓苞。五样草叶腋间先后结籽。花粉相混,结第六样。此籽耐旱耐寒耐瘦耐肥,分至各处皆活。夜感十几线温,而五方之气已长为一体。混籽将成,混气已成。此畦为根,往后方分。”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布袋与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已不新了。它是这院里的第六样气。和东、南、西、北、中一样,有名字,有来处,有去处。只是名字还没起。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檐下布袋与小包轻轻晃着,像一排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