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籽种下后的第五日,土面上便有了动静。最先冒头的是院籽。它性子最急,土又暖又肥,根一沾地便往下扎,芽尖一顶便破土,两片子叶很快展开,青中带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光。守灯人蹲在畦边看,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院籽在这院里长了几代,早认了这土,认了这水,认了这灯。它出得快,长得好,是它的本分。
隔了一日,石塘籽也出了。石塘籽比院籽慢,芽尖顶土时极费力,两片子叶半天展不开,像还带着石缝里的紧。可一旦展开,叶色极深极稳,叶背脉络又粗又密,根须扎得极紧。守灯人蹲在旁边,见那石塘芽挤在院籽中间,叶虽窄些,可茎比院籽直,根比院籽深。它不争光,可也不让光。
又过两日,南渡籽出了。南渡籽出得匀,芽尖顶土时极轻极柔,两片子叶宽而淡,叶面润润的,像总含着水。它挤在院籽和石塘籽之间,叶比院籽宽,色比石塘籽淡,可长得极稳,不偏不倚,端端正正立在畦中央。
北河籽出得最晚。它出了两粒,还有一粒迟迟不露头。出的两粒也极小极弱,两片子叶半天展不开,像还在犹豫要不要认这南边的土。守灯人蹲下来看了许久,没有催它,也没有帮它。他知道,北河籽从极北来,在霜地里活惯了,到了暖土里反倒不习惯。它得自己慢慢试,试到觉得这土不烫、不闷、不欺生,才肯把根扎下去。
西羊籽出得最晚,也最少。只出了一粒。那粒芽极小极硬,两片子叶厚而深,叶缘上带着极细极薄的绒毛,根须硬邦邦地往下扎,拐着弯,像一枚极小极沉的钉子。它不往亮处挤,只贴着畦边慢慢长,叶虽小,可厚实得像一小片皮子。
五样籽先后出了。畦里参差不齐,院籽最高最密,石塘籽稍矮稍紧,南渡籽匀而宽,北河籽小且弱,西羊籽单且沉。五样草挤在一处,根在土里缠着,叶在风里碰着,可各长各的,各亮各的。守灯人蹲在畦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檐下取来心法本,就着午后日光写道:
“混籽出芽。院籽最先,石塘次之,南渡又次之,北河晚而弱,西羊最晚最少。五样草挤在一畦,根缠叶碰,而各长各的。院籽密而润,石塘紧而深,南渡匀而宽,北河小而稳,西羊沉而厚。五样性子,一块土里。谁也不让谁,可谁也活下来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阿宁端了碗茶过来,蹲在畦边看了一阵,说:“五样草挤在一处,弱的不让壮的压死?”守灯人说:“压不死。院籽往高处长,石塘往深处扎,南渡往宽处铺,北河往缝里钻,西羊往边上挪。各找各的空隙,各占各的位置。真挤不过了,我再移。”阿宁说:“那往后这畦里出的籽,便是五样混在一处的籽了。”守灯人说:“对。混籽生混籽。五代之后,这畦里的籽,分不出是哪一样了。可夜里还会亮。”阿宁说:“亮就好。管它是哪一样。”守灯人点头,把茶喝完,把碗放在畦边。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初夏的夜气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那丝新温还留着,极细极软地贴在脚心上。他知道,混籽出了芽,那丝新温便更沉了些,也更稳了些。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混芽出齐。院籽、石塘、南渡、北河、西羊,五样挤于一畦。各长各的,各找各的空隙。夜感十几线温,另有一丝新温渐沉渐稳。混籽既出,混气渐成。”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布袋与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可他知道,它在长。明日,混芽还会再长一寸。后日,那丝新温还会再沉一分。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檐下布袋与小包轻轻晃着,像一排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