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把五窝草的新籽各收了一小把,混在一只粗陶碗里。五样籽,五种颜色,五种大小——院籽润而匀,石塘籽硬而实,南渡籽宽而淡,北河籽小而霜,西羊籽沉而厚。他在碗里轻轻晃了晃,籽粒碰在一处,声音极细极碎,像五个人在极远极近处同时低声说话。他把碗端到后院那畦院籽旁,另辟了一小片地,把混籽撒下去。撒得极匀,一粒一粒落在黑土上,像撒了层五色的灰。覆土,浇水,做完之后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土面平着,什么也看不出。可他知道,五种籽都在土里了。五样性子,五样长法,从同一片土里钻出来,根会缠在一处,叶会挤在一处,光却各亮各的。
阿宁过来看了。她蹲在畦边,伸手在土面上悬了悬,说:“五样籽混在一处,出的先后怕也不一样。”守灯人点头:“院籽最快,石塘次之,南渡又次之,北河晚,西羊最晚。出的时候参差不齐,长起来却要挤在一处。”阿宁说:“那弱的不让壮的挤了?”守灯人说:“挤是难免的。可弱有弱的活法。北河籽小,它不往高处长,往缝里钻。西羊籽沉,它不往亮处挤,往深处扎。各找各的空隙,各占各的位置。真挤不过了,我再移出来。”阿宁点头,不再问。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两人在混籽畦边说话,便走过来看。他蹲下抓了一小撮混籽土在掌心搓了搓,说:“这土里现在有五样气。院籽的润,石塘的紧,南渡的匀,北河的凉,西羊的沉。五种气混在一处,要打架。”守灯人说:“打架也好。打完了,便知道谁强谁弱,谁该往哪长。”铁生说:“打完了,根便缠在一处。到时候分都分不开。”守灯人笑:“分不开才好。分不开,便是一片。”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后院多了片新畦,便过来看。他蹲下,用手掌在畦面上悬了悬,说:“五样土气混在一处,温也不一样。这畦土比旁处暖,也比旁处沉。五样气在底下走,走到哪粒籽旁,哪粒籽便先醒。”守灯人说:“你这话说得准。五样气走五条路,哪条路先到,哪粒籽便先出。急的抢在前头,慢的在后头。可只要都在走,迟早都到。”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初夏的夜气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六只布袋和三只小包,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后院是五窝不同来处的籽和一畦混籽。风从东边来,极软极暖。他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东西南北各分岔,总共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东边带土腥,南边带水汽,西边带沙尘,北边带霜气,中间带草香。可今夜多了一样。在五方之气汇合处,有一丝极细极新的温,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它比别的温更细,更软,更沉,像五样气混在一处之后生出的第六样气。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以五样籽混种一畦。院籽、石塘籽、南渡籽、北河籽、西羊籽,各取一把,混于黑土。覆土浇水,静候其出。夜感十余线温,东西南北各分岔,而五方之气汇于脚心时,另生一丝新温,细软沉,非五方中任何一方,乃五方相合之气。混籽既种,混气先生。不知其名,姑记之。”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布袋与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还留着,极细极软地贴在他的脚心上。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才睡着。檐下布袋与小包轻轻晃着,像一排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