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天长过一天。檐下那盏灯点得越来越晚,熄得越来越早。守灯人早起添油时,天已亮了大半,灯盏外壁的露水也少了,只在盏沿上凝着极细极薄的一线。他擦干灯盏,把它端到檐下,看了片刻。灯芯上那朵灯花又结了一粒,灰白灰白的,在晨风里轻轻翘着。他没剪,只把灯盏放回原处,走到院里。
后院那五窝草已长到半尺来高。院籽那一窝最密,叶与叶挤在一处,青中带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光。石塘那一窝稍稀些,叶子窄,颜色深,根旁的石缝里还夹着几粒极细的沙。南渡那一窝叶宽色淡,叶面润润的,晨露在上面凝成极细极圆的水珠,一粒一粒,像小珠子。北河那三粒还是小,叶小而弱,可叶色比前些日子深了些,也硬了些。西羊那两粒叶厚色深,叶缘上的绒毛在日光里极细极密地泛着银。守灯人蹲在五窝草中间看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前院。前院那三株南草也长高了,叶腋处的芽苞又鼓出了新的,比前些日子更大更圆。他伸手碰了碰叶面,极凉极润。
阿宁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粥。两人坐在门槛上吃。阿宁说:“今日天好。”守灯人点头。阿宁又说:“后院那五窝,长得都不错。”守灯人说:“都不错。各有各的长法。”阿宁说:“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分栽。”守灯人说:“不急。等它们再长稳些。”两人慢慢吃完了粥,阿宁去灶房收拾,守灯人取来扫帚扫院。扫到传碑前时,他停了扫帚,看那株老枝。老枝上的新叶已完全展开,比前些日子更厚更绿,在风里极轻极慢地晃。他看了一阵,把扫帚搁下,伸手碰了碰叶面。叶面温温的,润润的,叶脉深处有极细极慢的搏动。
这天午后,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后院那五窝草旁,把前些日子收的布袋都翻出来,重新分拣。院籽一袋,石塘籽一袋,南渡籽一袋,北河籽一袋,西羊籽一袋,白崖籽一袋,塘二袋,五方待分袋。他一只一只摊在膝头看,又拈出几粒比了比。看完了,他对阿宁说:“我想把后院那五窝的籽各收一点,混在一处,单装一袋。”阿宁问:“混在一处做什么?”守灯人说:“混籽种在一处,看它们怎么长。五样籽在一块土里,各长各的,根缠在一处,光却各亮各的。看看能不能活成一片。”阿宁说:“那得等它们结了籽才知道。”守灯人说:“不急。先混着种。等秋天结了籽,再看。”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初夏的夜气里极稳极亮,比春日里更清,也更远。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六只布袋和三只小包,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后院是五窝不同来处的籽。风从东边来,极软极暖。他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东西南北各分岔,总共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夏浅。后院五窝草长到半尺。院籽最密,石塘稍稀,南渡叶宽,北河弱而渐硬,西羊厚而沉。前院南草又鼓新芽。檐下六袋三包。欲以五样籽混种一窝,看其相与。夜感十余线温,东西南北各分岔。五方之籽,五方之光,共此一院。各长各的,各亮各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布袋与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才睡着。檐下布袋与小包轻轻晃着,像一排极小的灯。夏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