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五窝籽长到半个月时,先后亮了起来。最先亮的是院籽。那窝出得最密,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在夜里极清极密。第一夜亮的时候,光从叶缘极轻极慢地泛出来,先是一线,接着便铺开一小片,把整窝草照得通体透明。那光比前院南草更亮,也更远,出了檐,越了槛,上了驿道,一路往东去了。守灯人蹲在旁边看,知道这是院籽的性子——走远路,照远处。
第二夜,石塘籽亮了。那窝草叶稍窄,色稍深,根扎得极紧。光从叶缘泛出来时,不像院籽那样往外铺,而是贴着草身,从根到梢,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叶尖便停住,在整窝草周围铺开一小片极淡极薄的青,像一汪极浅的塘。那光不往远处去,只在草周围三五寸内明灭。守灯人蹲下来,把手掌悬在光上方,感到那光温温的,润润的,比院籽的光更沉,更稳。他知道,石塘籽从石缝里来,在石缝里亮惯了,到了肥土里,还是老脾气——照近处,照身边。
第三夜,南渡籽亮了。那窝草叶宽色淡,叶面润润的,像总含着水。光从叶缘泛出来时,极匀极柔,不往一处聚,也不往一处走,只在整窝草上方铺成一片极淡极薄的青,像月光落在了水面上。那光比院籽柔,比石塘籽散。守灯人伸手碰了碰叶面,叶面温温的,润润的,光从叶脉深处极轻极慢地透出来,走到叶缘便散了。南渡籽从渡口来,在渡口棚子根下亮惯了,到了院里,还是老脾气——不聚光,只散光,照一片,不照一点。
第四夜,北河籽亮了。那窝只出了三粒,叶极小极弱,根扎得极浅。光从叶缘泛出来时,极细极弱,比萤火虫还小,比月光还淡。三粒草各亮各的,不成片,不聚拢,像三粒极小的星散落在土面上。守灯人蹲下来看,那光虽弱,却极稳,不颤不晃,不争不抢,只在每粒草周围铺开针尖大的一小点青。北河籽从极北河沟旁来,在霜地里亮惯了,到了暖土里,还是老脾气——光小,但稳。
第五夜,西羊籽亮了。那窝只出了两粒,叶厚色深,叶缘上带着极细极薄的绒毛。光从叶缘泛出来时,极沉极厚,不往高处走,只贴着地面,从草根往四周铺开,铺成一小片极浓极深的青。那青比别处都深,都厚,像从土里直接渗出来的。守灯人把手掌贴在那片光上,感到的不是温,是沉——那光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一小块极薄极软的铁片。西羊籽从西边羊圈旁来,在西边风沙里亮惯了,到了院里,还是老脾气——光沉,照地,不照天。
五窝草,五种光。院籽的光走得远,石塘的光照得近,南渡的光散得匀,北河的光小得稳,西羊的光沉得厚。守灯人坐在五窝草中间,看它们各自亮着,各自走着,各自收着。五样光在同一个院子里,同一条驿道上,同一盏灯下,可各走各的,各亮各的,谁也不碍谁。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五窝草的光写道:
“后院五窝籽先后亮。院籽光远,石塘光近,南渡光散,北河光小,西羊光沉。五样光,五样性。远者照路,近者照身,散者照一片,小者照一点,沉者照地。同在一院,各走各路。同在一灯,各亮各夜。灯不催其同,草不羡其远。各安其位,各守其光。”
写完,他合上本子。五窝草的光还在各自亮着——院籽的光已出了檐,上了驿道,往东去了。石塘的光还在草周围三五寸内明灭。南渡的光在草上方铺成一小片极淡极薄的青。北河的三粒光散在土面上,像三粒极小的星。西羊的两粒光贴着地面,铺成一小片极浓极深的青。五样光,五种颜色,五种走法,可都在同一片夜色里,同一盏灯下。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前院。檐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五窝草的光,十几条路的温,一盏灯的亮。都在。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