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五窝籽出齐之后,守灯人每日午后都去蹲一阵。他不浇水,不松土,只一窝一窝看过去,看叶形、看叶色、看根边的土。看了几日,渐渐看出些门道来。院籽那窝出得最密,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极清极密,根须白而细,在肥土里舒舒展展地铺着。石塘籽那窝出得稍稀,叶稍窄,色稍深,根须比院籽粗些,也短些,扎得极紧。南渡籽那窝出得匀,叶子比院籽宽,颜色却淡些,叶面润润的,像总含着水。北河籽那窝只出了三粒,叶极小极弱,两片子叶半天展不开,根须极细极短,在土里慢吞吞地探着。西羊籽那窝只出了两粒,叶厚,色深,叶缘上带着极细极薄的绒毛,根须硬邦邦的,在土里拐着弯往下扎,像两枚极小极沉的钉子。
这天午后,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五窝中间,把每窝的土各抓了一小撮放在掌心看。院籽的土松软黑润,石塘的土紧实偏黄,南渡的土发暗带潮,北河的土干硬泛白,西羊的土粗粝含沙。他把五撮土并排放在一张旧纸上,对着日光看了一阵,又各拈了一粒草籽放在土旁比对。五种土,五种籽,五种颜色,五种手感。他慢慢站起来,回屋取了心法本,就着午后日光写道:
“后院五窝籽出齐。院籽密,石塘紧,南渡润,北河弱,西羊厚。根须各不相同——院籽细而长,石塘粗而短,南渡匀,北河细而慢,西羊硬而曲。五土五籽,五气五行。各归各土,各养各根。合在一处,便是这院里的春天。”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阿宁端了碗茶过来,放在矮凳旁,蹲下来看那五窝籽。她看了一阵,说:“五样籽,五样脾气。往后结的籽,怕也是五样。”守灯人说:“对。院籽越结越润,石塘籽越结越硬,西羊籽越结越沉,北河籽越结越耐寒,南渡籽越结越匀。各走各的路,各长各的性。可夜里都亮。”阿宁说:“那分籽的时候,得先看籽,再看土。籽硬往瘦土,籽润往肥土,籽沉往风大的地方,籽匀往水足的地方。”守灯人点头:“就是这个理。从前分籽只看方向,如今得分气。气对了,籽才活得好。”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两人在五窝籽旁说话,便走过来看。他蹲下,也抓了一小撮西羊籽窝里的沙土在掌心搓了搓,说:“这土里有铁星子,细得很,亮得很。西边风大,把铁砂都刮来了。这籽能在这土里活,往后挪到别处,准活得更旺。”守灯人说:“你掂炭的手,如今也掂出铁星子了。”铁生笑:“草和铁,都是土里出来的。看久了,一个样。”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回柴房去了。
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守灯人在后院,便也过来看。他蹲在五窝籽旁,用手掌在每窝土上方各悬了悬,说:“五窝土温不一样。院籽那窝最暖,石塘次之,南渡又次之,北河偏凉,西羊最凉。可凉有凉的好处——西羊那两粒籽在凉土里扎的根最深,比院籽的还深。它不急着往上长,先往下扎。扎够了,往上蹿的时候才稳。”守灯人说:“你这话说得准。西羊籽从西边来,西边风大土薄,它得先扎稳了才敢露头。到了咱们这儿,土肥了,它还是改不了老脾气。”岑墨说:“老脾气好。老脾气稳。”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六只布袋和三只小包,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后院是五窝不同来处的籽。风从东边来,极软极暖。他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东西南北各分岔,总共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东边的温里带土腥,南边的带水汽,西边的带沙尘,北边的带霜气,中间的带草香。五方之气,汇在脚心。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五窝籽出齐。五土五气:院籽暖润,石塘紧实,南渡匀潮,北河凉干,西羊冷沙。根须各异。夜感十余线温,各带方气。东土腥,南水汽,西沙尘,北霜气,中草香。五方之气汇于脚心。分籽当先看气。气对则籽活,气不对则籽僵。”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布袋与小包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密。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才睡着。檐下布袋与小包轻轻晃着,像一排极小的灯。春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