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把后生留下的西羊籽分出一半,与待分袋里的南渡籽、北河籽各取少许,掺在一处。三样籽混在掌心,粒粒不同——南渡籽润,粒粒饱满,青中透灰;北河籽干,壳上霜白,青中泛灰;西羊籽硬,粒粒扁圆,青中泛黑。他把三样籽在掌心摊平,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三种脾气,三种土。掺在一处,不知哪样先出。”阿宁蹲在旁边看,说:“先出的占地方,后出的便挤了。”守灯人说:“那就分开种。一样一窝,看谁先出。”他在后院那畦院籽旁另辟了一小片地,分三窝种下:一窝南渡,一窝北河,一窝西羊。又在每窝旁插了根极短的竹签,签上刻着来处。铁生从柴房出来,见他在后院忙,便走过来看。他蹲在三窝籽旁看了片刻,说:“三样籽种在三样土里,长出来怕也不一样。”守灯人说:“不一样才好。一样了,反倒分不出是哪儿的根。”
第二日,货郎又来了。他从北边回来,扁担头上挂着两只小包。一只用草绳扎着,是北边石塘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托他带的;另一只用麻线扎着,是极北河沟旁那个叔叔自己缠的。货郎把两只包放在门槛上,说:“北边两处都出了。石塘那边补种的籽出了五粒,河沟旁那几粒也出了两窝。石头让我带话——村口老槐树下的草夜里亮得比别处早,天刚擦黑便亮了,亮到后半夜才收。村里人晚饭后都搬了板凳坐在树下,灯都不用点。”守灯人把两只包打开,石塘的籽比上次更硬,河沟的籽比上次更小,可都是实的。他把籽分别倒进待分袋里,在袋上添了“塘三”和“河北”四个字。货郎喝了茶歇了一阵,说还要往南去,便挑着担子走了。
守灯人把货郎带来的石塘籽分出几粒,走到后院那三窝南渡、北河、西羊旁边,另辟了一小窝,种下石塘籽。又在前院南草旁辟了一窝,种下河沟籽。他蹲在五窝籽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阿宁从灶房出来,见他满手是泥,便递了块湿布。他接了,擦了擦手,说:“如今这院里,有院籽、石塘籽、南渡籽、北河籽、西羊籽,五样。加上碑东、荒甸、驿道旁那些,怕是十来样了。”阿宁说:“各有各的脾气。往后分籽,得看着分。”守灯人点头,把湿布还给她,走到檐下把五只布袋看了一遍。院籽、石塘籽、白崖籽、塘二袋、待分袋。待分袋里如今装着南渡、北河、西羊、塘三、河北五样籽,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说:“满了。得再添只袋子。”阿宁说:“檐下快挂不下了。”守灯人看了看檐下,五只布袋并排挂着,已占了大半。他想了想,说:“把院籽和白崖籽并在一处,腾出一只空袋来。各处分籽,不必分袋。袋上写明白便好。”他取来针线和一小块旧布,缝了一只新袋,在袋上用工笔小楷写了四个字——“五方待分”。然后把待分袋里的五样籽倒进新袋里,袋子挂回檐下。六只布袋并排悬着,风一吹,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比往日更密,也更沉。
这天夜里,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比前些日子更柔,也更长。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六只布袋,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后院是五窝新种的不同来处的籽。他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东边那条线今夜分了四岔,南边三条,西边三条,北边两条,中间是这院子。十二条线从十二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他闭着眼,把那十二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二条线,通向十二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每一处都有草,每一处都有光。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后院种南渡、北河、西羊各一窝,又添石塘、河沟各一窝。檐下六袋,待分袋改作‘五方待分’,装南渡、北河、西羊、塘三、河北五种籽。夜感十二线温,东西南北各分岔。十二线通向十二处不知名之地。草从一株分至十二处,籽从一袋分至五方。各归各土,各亮各夜。”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六只布袋还在轻轻晃。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才睡着。六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像六盏极小的灯。春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