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三日,后院的院籽已长到两寸来高,挤挤挨挨铺了半畦,叶色青中带灰,叶背脉络在日光里极清极密。守灯人蹲在畦边看了许久,说:“太密了。再不分开,根便缠在一处,抢水抢肥。”他回前院取来小铲和一只旧木盆,铁生见了,也扛着锄头过来帮忙。两人把畦里的草苗一株一株极轻极慢地起出来,根上带着湿土,码在木盆里,一行一行码得整整齐齐。铁生起苗,守灯人分株,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小铲入土的沙沙声和根须离土的极轻极短的一响。阿宁从灶房出来,见两人在后院忙,便端了两碗水放在畦边。她蹲下来看了一阵,说:“这苗比前院的嫩。”守灯人说:“嫩苗好活。太老了移了反倒不肯长。”阿宁点头,回前院去了。
起完苗,守灯人把木盆端到前院。他先在传碑前老枝旁选了一处,蹲下来用小铲极轻极慢地刨了三个浅坑,把三株最壮的苗一株一株栽进去,覆土浇水。又在南草旁栽了两株,在院角野草间栽了两株,在井台边栽了一株。剩下的十几株,他分成两份,一份端到院门外驿道旁,沿着南草光走过的路,隔几步栽一株;另一份用旧布包好,打算送去碑东和荒草甸子。铁生扛着锄头跟在他后面,他栽一株,铁生便用锄背把旁边的土轻轻压实。两人从院里栽到院外,从院外栽到驿道边,一路栽一路往前走。日头偏西时,已栽了三十来株。守灯人直起腰,往回看了看。驿道旁那一溜新栽的苗,叶子还软软地垂着,可根已入土,便算活了。
回到院里,守灯人把剩下的一小包苗交给岑墨,让他明日送去碑东和荒草甸子。岑墨接了,把苗放进空扁担的竹编筐里,筐底垫了湿草,说:“我明早便去。碑东三株旁边栽几株,荒草甸子那几粒苗旁边也栽几株。两边都添些伴。”守灯人点头,把工具收好,去井边洗手。阿宁端了晚饭出来,四人围坐。桌上没人多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极静,极稳。守灯人吃了半碗饭,忽然说:“这草从一株变三株,从三株变一片,从院里铺到驿道,从碑东铺到荒草甸子,从石塘铺到白崖。都是分出来的。”阿宁说:“分出来的,都活着。”铁生说:“我铁匠铺的锤分出去,锤还是那块铁。草分出去,草还是那棵草。”岑墨说:“路也是一样。一条路分出去,便是两条。两条再分,便是四条。越分越多,越分越远。”守灯人点头,把碗里剩的饭吃完。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春夜里极稳极亮。他坐在门槛上,往院里看。新栽的苗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还带着白日的软,可根已扎进土里。今夜月光极淡,星光极密。他低头看脚底。五线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门槛内的青石上汇作一处。今夜那温比往日更沉,也更暖。他知道,今日新栽的那些苗,今夜还不会亮。可它们已经在了。在土里,在光里,在他脚底下。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后院院籽出苗三十余株,分栽四处:传碑前、南草旁、井台边、驿道旁。又留一包送碑东与荒草甸子。铁生压实,岑墨明晨去送。一株分十株,十株分百株。分则远,远则广。今日新苗未亮,而已在土中。灯照之,土养之。不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从东边来,极软极暖。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明日,岑墨会把苗送到碑东。后日,新栽的苗也许便认了光。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五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春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