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把西边带回的籽分出一小把,又添了几粒院里的籽和石塘的籽,用桑皮纸包好,托货郎捎往白崖。货郎接了,把纸包拴在扁担头上,说:“白崖那边远,半月到。你放心。”守灯人又取出一只小布袋,装了十几粒石塘籽,托货郎一并带去北边,交给石塘那个叫石头的孩子,让他转给河沟旁那个叔叔。货郎把两只小包分挂在担子两头,挑起来试了试,说:“不重。半月之内都能送到。”守灯人道了谢,送他出门。货郎的担子晃晃悠悠往驿道上去了,扁担头上的两只小包随风轻轻摆着,像两粒极小极轻的果。
阿宁从灶房出来,见檐下又少了两只袋子,便说:“又分了?”守灯人点头:“西边的籽往白崖,石塘的籽往北河。各归各处。”阿宁看了看檐下,院籽、石塘籽、白崖籽、塘二袋、待分袋,五只袋子并排挂着。她说:“待分袋又轻了。”守灯人说:“轻了再满。籽本来就该往外走。”他把剩下的籽整理了一遍,又在待分袋里添了几粒新收的院籽,袋子又鼓了些。
铁生从后院翻地回来,见檐下少了两只袋子,便说:“又分了?”守灯人点头。铁生说:“我后院那畦院籽长得密。过些日子怕要分栽。你要分,我帮你。”守灯人说:“好。等雨过了便分。”铁生把锄头靠在墙角,去井边洗了手。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见檐下少了两只袋子,便说:“西边的籽走了,北边的籽也走了?”守灯人点头。岑墨把扁担靠墙放好,说:“我今日在驿道上碰见石塘那后生。他说村口老槐树下那六窝草夜里亮得跟小灯笼似的。村里孩子夜里都不肯进屋,蹲在树下看。”守灯人笑:“这话你前些日子说过了。”岑墨说:“说过了?那我今日再听他说一遍,还是想跟你说。”众人都笑。
这天午后,下了一场小雨。雨极细极匀,下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停了。守灯人走到后院看那畦院籽。雨后的芽叶上凝着极细极圆的水珠,叶色比前些日子更深了,叶背脉络上极细极密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极淡极浅的青。他蹲下来,把几粒挤得太密的芽极轻极慢地分开,又用小木棍在畦边划了几道浅沟,让水好排。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去前院看南草。南草经了雨,叶面极润,叶尖上各挂着一粒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碰了碰叶面,水珠便轻轻滚下来,落在土里,无声无息。
天将黑时,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雨后初晴的夜气里极稳极亮,比前些日子更柔,也更长。他坐在门槛上,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五只布袋,碑座旁是两只粗陶罐。风从西边来,极干极暖,五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短。他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西边那条线今夜比往常更沉,也更暖。东边那条线今夜分了三岔,南边两岔,西边两岔,北边一岔。八条线从八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货郎送西籽往白崖,送石塘籽往北河。檐下五袋。后院院籽经雨,芽叶更密。夜感八线温,东西南北各分岔。光行愈远,灯分愈多。籽走一处,光先至一处。人未到,草已候。”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低了些。夜风还在吹,五只布袋还在轻轻晃。他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明日,他要把后院那畦院籽分栽几株到前院和碑东。后日,货郎也许便到了白崖或北河。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五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雨后春夜极静,极暖,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