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提前一天回了老家。他没有告诉母亲,想给她一个惊喜。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分钟的盘山路,终于在下午两点多到了村口。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村口。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
陆沉让沈铁把车停在村口,自己下了车,步行进村。
“哎呀,这不是沉沉吗?”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最先认出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了。你妈知道你回来不?”
“不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陆沉笑着说。
“好好好,快回去快回去。你妈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老太太笑着摆手。
陆沉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里走,路过一栋栋或新或旧的房子,每一栋他都认识——这是王大爷家,那是李大婶家,那是小时候一起掏鸟窝的栓子家。村子变化不大,只是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人老了,小孩长大了。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楼,白墙红瓦,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金黄色的桂花挂满枝头,香气扑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母亲的,也有邻居家的——母亲心善,邻居家没有院子,经常把衣服拿过来晾。
陆沉推开院门,走进去。
“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桂兰从屋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葱花,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沉沉?”
“妈,我回来了。提前了一天。”
周桂兰站在台阶上,看着陆沉,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了明天吗?我排骨还没炖呢!”
“没事,妈。您炖什么都行,我都爱吃。”
周桂兰走下台阶,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迹。但她的手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瘦了。瘦了好多。”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吃得挺好。是最近太忙了,累瘦的。”
“忙也要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等着,妈去给你做饭。”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沉沉,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两天。后天一早走。”
周桂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母亲老了,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她今年才五十三岁,但看起来像六十三。
他跟着走进屋里。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苹果和橘子,都是他爱吃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档养生节目。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小时候拍的,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很年轻,他还很小,一家三口笑得像三朵花。
“妈,我爸的照片呢?”
周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在柜子里。你要看?”
“嗯。”
周桂兰擦了擦手,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递给陆沉。相框里是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四十多岁的样子,瘦高个,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周桂兰的声音很轻。
陆沉看着照片里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刚上高中。父亲是得肝癌走的,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每天放学去医院,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夜。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也哭了,母亲就真的撑不住了。
“妈。”陆沉把相框还给母亲,“我爸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
周桂兰接过相框,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他说,让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陆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考上大学。”
周桂兰摇了摇头。“你爸说的不是大学。他说的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陆沉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有些发酸。
“妈,您怎么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社会有用的?”
“因为你做的药,治好了你李婶的风湿。她以前腿疼得走不了路,用了你的药,现在能下地干活了。她昨天还跟我说,你儿子有出息,做的药比大医院的还管用。”
陆沉愣了一下。他做的消炎药主要是针对外伤感染的,对风湿的效果并不明显。但李婶的风湿好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其他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听到自己的药能帮到人,他的心里还是很高兴。
“妈,那不是我做的药,是我公司做的药。”
“你公司就是你,你就是你公司。都一样。”
陆沉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
周桂兰把相框放回柜子里,转身走进厨房。
“沉沉,你坐着看会儿电视,妈给你做饭。排骨今天炖来不及了,妈给你做个红烧肉,再炒个青菜,煮个番茄蛋汤。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
“好。”
陆沉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是村里的苹果,不打蜡,不催熟,自然成熟的,比城里的好吃一百倍。
他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高血压的防治。他想起了方晴说过的话——“您的血压偏高,需要控制饮食,少吃盐,少吃油,多运动。”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妈。”
“嗯?”
“您的血压高不高?”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有一点。不碍事。”
“有没有吃药?”
“吃了。村卫生所开的,挺管用的。”
“妈,下次我让方晴给您寄一些药过来。她的药比村卫生所的好。”
周桂兰转过身,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沉,你那个方晴,是你女朋友?”
陆沉愣了一下。“不是。她是我的员工。”
“员工?你还有员工了?”
“有。好几十个呢。”
周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几十个?那你的公司挺大的?”
“还行。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
周桂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做饭。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是高兴的、骄傲的、欣慰的笑容。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生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一天——让母亲骄傲,让母亲放心,让母亲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他做得还不够。他还要做更多。
晚上,陆沉陪母亲吃了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青菜炒得脆嫩爽口,番茄蛋汤酸甜开胃。他吃了两碗米饭,吃了大半盘红烧肉,喝了两碗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妈,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你就多吃点。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后天早上给你包饺子。”
“好。”
吃完饭,陆沉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扫了地。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沉沉,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做家务。”
陆沉笑了一下。“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
周桂兰摇了摇头。“不是懂事。是长大了。”
陆沉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沙发旁,在母亲身边坐下来。
“妈,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下个月要去省城开分公司。到时候可能会很忙,可能没时间经常回来看您。但我会让陈刃定期来看您,您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周桂兰沉默了几秒。“沉沉,妈不要你经常回来。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妈。”
“还有,”周桂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严肃,“你在外面做事,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钱可以少赚,但良心不能丢。”
陆沉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
周桂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好了,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
陆沉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妈,晚安。”
“晚安。”
陆沉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被褥都是新的,窗帘换了新的,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墙上,温暖而柔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和虫鸣,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比江城多,比省城多,比他这些年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乡村夜晚的气息灌进肺里。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香,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陆沉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下楼一看,母亲已经在炖排骨汤了,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药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妈,您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排骨要炖久一点才烂,你小时候就喜欢吃烂的。”
陆沉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是乳白色的,排骨炖得脱骨,莲藕炖得粉糯,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上,红白相间,好看极了。
“妈,您这手艺,开个饭馆都行了。”
周桂兰笑着拍了他一下。“少贫嘴。去洗脸刷牙,汤马上就好。”
陆沉洗完脸刷完牙,在餐桌前坐下来。母亲端着一大碗排骨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碗里满满当当的,排骨、莲藕、汤,快要溢出来了。
“吃吧。”
陆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汤很鲜,很浓,很暖,暖得他的胃、他的心、他的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好吃吗?”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吃。”陆沉说。
周桂兰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满足,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陆沉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没有告诉母亲,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排骨汤。
前世的他,在监狱里,最想念的就是这碗汤。但他没有等到,他在监狱里死了,至死都没能再喝一口母亲炖的排骨汤。
这一世,他等到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周桂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陆沉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谢谢您。”
周桂兰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生了我,养了我,一直等着我。”
周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哭得像一个孩子。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母亲。
他抱着她,像小时候她抱着他那样,紧紧地、用力地、不愿意松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一天,陆沉哪儿都没去。他陪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陪她去菜地里摘菜,陪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陪她去邻居家串门。他做了一切他应该做但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晚上,他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然后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回江城。”
林默的回复很快:“明白。”
陆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回去了。回到江城,回到药厂,回到建材公司,回到正在建设中的仓储物流中心,回到正在筹备的省城分公司。
回到他的战场。
但他不觉得累,不觉得苦,不觉得怕。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遇到多大的困难,无论他面对多强的对手,都有一个地方在等他回来,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那个地方,叫老家。
那个人,叫母亲。
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他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这一世,终于没有辜负母亲,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辜负这第二次生命。
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父亲。父亲还是照片上的样子,四十多岁,瘦高个,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陆沉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你做得很好。”
陆沉在梦里笑了。
“谢谢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