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分公司的筹备比陆沉预想的要顺利。赵龙在省城的关系网虽然不如钟鸣深厚,但胜在干净——不是那种需要行贿才能维持的关系,而是多年生意往来积累的信誉和人脉。赵龙打了几个电话,陆沉就在省城高新区拿到了一块地,面积不大,只有十亩,但位置极佳,就在高新区的核心地段,离地铁站只有五百米。
“这块地原本是钟鸣的。”赵龙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他跑路之后,高新区管委会把地收回来了,重新挂牌出让。我托人打了招呼,底价拿到的。”
陆沉站在药厂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开发区。
“多少钱?”
“三百万。市场价至少五百万。”
“赵老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你好好干,把省城的生意做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电话挂了。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省城地图。高新区在省城的东南角,地铁二号线和三号线的交汇处,交通便利,周边有十几家高科技企业和两个大型住宅区,人流量大,消费能力强。
“华云。”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省城的地拿到了。十亩,高新区核心地段。你做一个设计方案,包括办公楼、仓库、员工宿舍。要快。”
华云的回答来得很快:“明白。需要多久?”
“一个月。设计方案一个月之内给我。”
“明白。”
陆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省城分公司”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三个词——“团队、资金、产品”。
“秦胜。”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省城分公司的团队,你来组建。我需要一个总经理、一个财务总监、一个销售总监、一个市场总监。可以从江城调人,也可以在省城本地招。你做一个方案。”
“明白。需要多久?”
“两周。”
“明白。”
“温棠。”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省城分公司的资金,你来安排。江城这边的现金流能支撑多少?还需要多少外部融资?”
温棠的回答很快:“江城这边每个月的净利润大约在八十万左右,可以拿出五十万支持省城分公司。缺口大约在两百万左右。建议找银行贷款,或者引入新的股东。”
“赵龙已经入股了。他出地,我们出钱出人。五五分。”
“那资金缺口可以缩小到一百万。这一百万我可以从银行贷到。”
“好。你去做。”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省城。分公司。十亩地。五百万。一百万。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方晴”两个字。
“方晴。”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省城分公司的产品,以我们的消炎药为主打。但省城的市场竞争比江城激烈得多,我们需要更有竞争力的产品。你有没有新的配方?”
方晴沉默了几秒。“有一个。外用的止痛膏,比市面上同类产品效果好两到三倍,成本低百分之三十。配方我已经做出来了,但还没有试生产。”
“为什么没做?”
“因为需要新的设备。现有的设备生产不了。”
“什么设备?”
“一台乳化机,一台灌装机。总投资大约在三十万左右。”
“买。温棠会给你批钱。你负责设备采购和试生产。我要在省城分公司开业的时候,看到这款止痛膏上市。”
“明白。”
陆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开发区的天很蓝,阳光照在每一栋建筑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黄色。他看着那片金黄色,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省城。他来了。
五天后,省城,高新区。
陆沉站在那块十亩的土地上,脚下是刚翻过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华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给他讲解设计方案。
“办公楼放在东南角,五层,总面积三千平米。一楼是大堂和展厅,二楼是办公区,三楼是会议室和培训室,四楼是研发中心,五楼是您的办公室和休息区。”华云指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区域,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仓库放在西北角,两层,总面积两千平米。一楼是原料库和成品库,二楼是包装车间和质检室。员工宿舍放在东北角,三层,每层十间,总共三十间,每间可以住两个人。”
陆沉看着图纸,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开工?”
“下周一。工期大约三个月。”
“资金呢?”
“温棠已经批了。预算五百万,分三期支付。”
“好。你全权负责施工。质量和进度,我都要。”
“明白。”
陆沉把图纸还给华云,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上了车,沈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高新区。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省城晚报的周远航想约您吃饭。”
“什么时候?”
“今晚。他说有事想跟您谈。”
“什么事?”
“没说。他说见面谈。”
陆沉沉默了几秒。“好。今晚七点,岸香咖啡店。”
“明白。”
晚上七点,省城,岸香咖啡店。
陆沉到的时候,周远航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报纸是摊开的,但陆沉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报纸上,而在咖啡店的门口。
“周老师。”陆沉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
周远航抬起头,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沉,谢谢你愿意见我。”
“周老师客气了。您找我什么事?”
周远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钟鸣案的后续报道。我写好了,但还没有发。”
陆沉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稿子,开始看。稿子很长,大约五千字,详细记录了钟鸣案发后省城官场的变化——哪些人被调查了,哪些人被免职了,哪些人主动交代了问题。报道的结尾有这样一段话:“钟鸣的倒下,不是一个人的倒下,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这个时代,是靠关系、靠行贿、靠见不得光的手段赚钱的时代。这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陆沉把稿子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周老师,这篇报道不能发。”
周远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您提到的那些人,有些还没有被正式调查。您提前曝光,会影响纪委的工作。”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但这些人做的事,应该被曝光。”
“应该被曝光,但不是现在。等纪委的调查结束了,等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您想怎么写都行。但现在不行。”
周远航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讥讽,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类似于“我服了”的感慨。
“陆沉,你这个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商人都谨慎。”
“不是谨慎,是尊重规则。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遵守的。谁打破了规则,谁就要付出代价。钟鸣打破了规则,他付出了代价。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周远航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沉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商业环境。一个不需要靠关系、靠行贿、靠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做生意的环境。一个靠产品、靠服务、靠真本事就能赢的环境。”
周远航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怀疑。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周远航放下咖啡杯,伸出手。
“祝你成功。”
陆沉握住了那只手。周远航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像是一个做了二十年调查报道的记者的手——握过笔,握过录音笔,握过摄像机,握过无数个被调查者的手。
“谢谢。”陆沉说。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航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沉。”
陆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做了错事,我会报道的。”
陆沉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刃在车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陆沉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周远航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他会报道。”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知道。”
林默沉默了几秒。“您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如果有人做了错事,就应该被报道。不管那个人是谁。”
林默没有再说话。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了省城,朝着江城的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山丘。他看着那些山丘,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看守所里的那盏白炽灯,想起了母亲站在分局门口的背影,想起了韩越在饭局上的笑容,想起了苏婉清在锦绣公寓里的眼泪,想起了钟鸣在咖啡店里的傲慢,想起了赵龙在东湖茶庄里的叹息,想起了周远航在岸香咖啡店里的握手。
每一个人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每一件事都是他生命中的风景。有些风景很美,有些风景很丑,但都是他走过的路。
车子停在了落脚点楼下。陆沉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废弃的工厂。在夜色中,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荒草地上,守护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他走进厂房,上了二楼。
方晴在整理医药箱,何霜在擦拭电击器,聂山在看地图,华云在画图纸,秦胜在看报表,温棠在记账,丁霄在敲键盘,曲瑶在打电话,罗晋在看文件,沈铁在保养车,陈刃站在门口。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在为他工作。
陆沉走进工作区,在折叠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窗外,星星还在闪烁。
夜还很长。
但他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