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在省城确实有认识的人。不是媒体人,但他认识认识媒体人的人。
“我有个老兄弟,叫郑建国,在省城做公关。他手里有几个记者的联系方式,都是正规大报的,不是那种给钱就写的小报。”赵龙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谨慎,“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钟鸣不是韩越,他有背景,有人脉,有几十亿的身家。你动他,他一定会反击。”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记者,而是一个让钟鸣无法反击的方式。”
“什么意思?”
“我需要一个他不敢动的人。一个有公信力的、有影响力的、在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一个如果出了事会引起轩然大波的人。”
赵龙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让他当出头鸟?”
“对。钟鸣再厉害,也不敢动一个有全国影响力的媒体人。那不是生意,那是找死。”
赵龙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装的是怎么活下去。”
“行。我帮你问问郑建国,看他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
“谢谢赵老板。”
挂了电话,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兵不血刃地扳倒一个对手。用不好,会把自己也卷进去,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省城的司法系统被钟鸣渗透得太深,走正规渠道等于肉包子打狗。唯一的路,就是把事情闹大,大到钟鸣压不住,大到省城的关系网兜不住,大到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就没人敢包庇了。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赵龙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需要我做什么?”
“查一下省城有哪些有影响力的媒体人。列一个名单,附上每个人的背景、立场、过往报道的倾向性。我要知道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中立的,谁是钟鸣的人。”
“已经在做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方形光斑。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又一天快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赵龙的电话来了。
“郑建国那边找到了一个人。省城晚报的资深记者,姓周,叫周远航。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年的调查报道,业内口碑很好。他去年做了一组关于省城房地产黑幕的报道,捅了不少人的肺管子,但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他手里有真东西,谁也动不了他。”
“他有兴趣吗?”
“郑建国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说他想先看看材料,再决定。”
陆沉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只能看复印件,不能看原件。而且要在我们的地方看,不能在外面的咖啡馆或者办公室。”
“行。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
陆沉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堆整理好的材料。孟瑶的、刘志远的、苏婉清的,三份材料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至少有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钟鸣的罪证,每一页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晋。”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准备一份材料的摘要。不要太多,十页左右,把最核心的证据列出来。周远航要先看摘要,再决定要不要看全文。”
“明白。今天下午之前给您。”
陆沉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继续看药厂的销售报表。
第二批货已经铺完了,销售额比第一批增长了百分之三十。温棠做的财务预测显示,如果保持这个增长速度,药厂在第四个月就可以实现盈亏平衡,第五个月开始盈利。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陆沉的注意力不在药厂上。
他的注意力在省城,在钟鸣,在那堆材料上。
下午三点,罗晋把摘要准备好了。十页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陆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交给了何霜。
“复印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何霜拍了拍桌上的一个帆布包,“三份完整的复印件,每一份都有三百多页。摘要十页,单独放的。”
“好。周远航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赵龙的人会带他来。”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又一天过去了。
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或者,是一个结束。
第二天上午,落脚点。
陆沉没有让周远航去药厂,也没有让他去任何一个和业务有关的地方。落脚点虽然破旧,但胜在隐蔽,不在任何人的雷达上。
周远航比陆沉想象的要普通。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老师。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盏探照灯,进来第一秒就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都被那双眼睛捕捉到了。
“周老师,请坐。”陆沉指了指折叠桌对面的椅子。
周远航坐下来,把随身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着陆沉。
“你就是陆沉?”
“我是。”
“郑建国说你手里有一些关于钟鸣的材料。”
“对。”陆沉把桌上的帆布包推过去,“这是摘要,十页。你先看看,如果有兴趣,再看完整的。”
周远航拿出摘要,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十页纸,他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地方还用笔做了标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这说明他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周远航放下摘要,抬起头,看着陆沉。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份材料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可以追溯。”
“你不怕钟鸣报复你?”
“怕。”陆沉说,“但我更怕他继续做那些事。他做了八年,送了至少两千万,涉案的官员有十几个。如果不阻止他,他会继续做下去,八年,又八年,直到他老了、死了、或者把整个省城都变成他的私人领地。”
周远航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
“一个商人。”
“商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的存在,让我没办法好好做生意。”
周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的人,在确认这个笑话是真的好笑之后,才放心地笑了出来。
“有意思。”周远航把摘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完整的材料我要带走。回去仔细研究。如果我觉得可以做,我会联系你。如果我觉得不能做,我会把这些材料销毁,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可以。”陆沉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管你做不做,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些材料的来源。包括你的主编,包括你的家人,包括你最信任的朋友。”
周远航看着陆沉,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陆沉把帆布包推过去。周远航接过去,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拉上,站起来。
“陆沉,如果这些材料是真的,钟鸣的案子会是省城近十年来最大的反腐新闻。你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报道里。”
“不要出现我的名字。”陆沉说,“一个字都不要提。”
周远航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陆沉。”
“嗯?”
“你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陆沉没有说话。
周远航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沉站在折叠桌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您觉得周远航会做吗?”
陆沉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做调查报道的。一个做了二十年调查报道的记者,看到这样的材料,他的手会痒。他的心会跳。他的血会热。他忍不住的。”
林默没有再说话。
陆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他等着周远航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