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还活着。
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的。丁霄通过省城交通监控系统,追踪到了那辆带走刘志远的面包车。车子最后出现在省城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区,那里有十几栋大大小小的仓库,有的已经荒废多年,有的还在零星使用。
何霜和聂山带人赶过去的时候,仓库区已经空了。面包车还在,停在最里面的一栋仓库门口,但刘志远不在。地上有绳子和胶带,还有几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呈暗红色。
“血迹量不大。”聂山蹲在地上,用手指比了比血迹的范围,“可能是皮外伤,不致命。他们转移了。”
何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内部。仓库很大,至少有五百平米,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铁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丁霄。”她在系统里呼叫,“能追踪到他们转移后的去向吗?”
“正在查。那辆面包车昨晚十一点左右离开了仓库区,往北边去了。但出了省城范围之后,监控就少了。我需要时间。”
“尽快。”
何霜走出仓库,站在阳光下。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她的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
仓库区的北边是一片农田,再往北是一片小山丘。东边是省城城区,西边是一条河,南边是高速公路。如果钟鸣的人要继续藏匿刘志远,最有可能的方向是北边——山丘那边人烟稀少,不容易被发现。
“聂山。”她转过身,“你带人去北边看看。我带人回省城,继续查刘志远的通讯记录。”
“好。”聂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停在路边的两辆车走去。
何霜也上了车,沈铁发动引擎,车子朝省城方向驶去。
下午三点,落脚点。
陆沉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丁霄恢复的那些文件。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钟鸣的犯罪网络比孟瑶描述的还要庞大。那些文件里有详细的账目记录,记录了钟鸣过去八年里送出的每一笔钱——给谁的,什么时候给的,给了多少,通过什么方式给的。涉及的官员有十几个,涵盖了省城的公安、检察、法院、税务、工商等多个部门。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总计至少在两千万以上。
还有几段录音。其中一段是钟鸣和一个官员的通话,内容是关于某个地产项目的审批。钟鸣在电话里说“这个事情您帮我办一下,好处费按老规矩,两百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那个官员的回答很简短:“行。但最近风头紧,钱要走境外账户。”
陆沉把录音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些东西如果交给省纪委,整个省城官场都会地震。但问题是,交给谁?省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钟鸣的人渗透到了各个部门。如果把材料交给一个和钟鸣有牵连的人,不但扳不倒钟鸣,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罗晋。”他睁开眼睛,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罗晋。
“在。”
“这些材料,你觉得交给谁最安全?”
罗晋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拿起那些文件翻了翻。
“省城不行。钟鸣在省城的关系太深,交给谁都有风险。我的建议是——越级。直接交到省纪委,不要通过省城的任何中间环节。”
“怎么交?”
“匿名邮寄。把材料刻成光盘,用没有标记的光盘,从外地的邮局寄出。不要留指纹,不要留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陆沉沉默了几秒。
“如果省纪委也有钟鸣的人呢?”
罗晋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省纪委不是铁板一块,但比省城任何一个部门都干净。而且钟鸣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高。省纪委的级别决定了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省城的商人而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陆沉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来办。材料备份三份,一份寄省纪委,一份留底,另一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省城地图上。
“另一份,我亲自送去。”
罗晋愣了一下:“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危险的事总要有人做。”陆沉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而且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谈一笔生意。”
“和谁谈?”
“钟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陆沉。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您确定要见钟鸣?”
“确定。”
“他会见您吗?”
“会的。”陆沉把信封封好,放在桌角,“因为他想知道孟瑶在哪里,想知道材料在哪里,想知道我知道多少。这些东西他只能从我这里得到。”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
“安全预案。聂山负责。另外,让何霜在省城提前踩点,选一个安全的地方见面。不能在他的地盘,也不能在我们的地盘。要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中立区域。”
“明白。”
陆沉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他放下报纸,转过身。
“陈刃,明天跟我去省城。”
陈刃从门口直起身,点了一下头。
陆沉走回行军床旁,坐下来,脱掉鞋,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行程。
去见钟鸣。不是去求他,不是去威胁他,是去谈一笔交易。用孟瑶和材料,换刘志远的命,换钟鸣不再插手江城的事。
钟鸣会同意吗?
不一定。钟鸣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他有六十亿的帝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三十年积累的权力和资源。他可能会觉得陆沉不过是一个从江城来的小角色,不配和他谈判。
但陆沉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只要东西在他手里,钟鸣就没有选择。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