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霜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
她没有直接去孟瑶丈夫的公司,而是先去了他在省城的住处——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自行车、旧家具、纸箱子,把本就狭窄的楼道挤得只剩一条缝。
孟瑶丈夫叫刘志远,三十四岁,经营一家小广告公司。何霜站在六楼的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缴单,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
屋子里很整齐,不像被翻过的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四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刘志远抽的。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水已经凉了,油花浮在水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失踪”的人的家。
何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她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刘志远最后离开这个家的场景。
他下班回家,吃了晚饭,洗了碗,看了会儿书,然后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穿好衣服,出了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是在外面失踪的。不是在家里。
何霜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退出房间,把门锁好,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SUV,沈铁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有熄。何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怎么样?”沈铁问。
“家里没有线索。他在外面失踪的。去公司。”
沈铁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
刘志远的广告公司在省城东边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远见广告传媒”。何霜到的时候,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没有人。她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没有发完的邮件。
他在公司加班,然后离开,然后就失踪了。
何霜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丁霄,刘志远公司的监控录像能调出来吗?”
丁霄的回复很快:“正在调。产业园的监控系统是联网的,我已经入侵了后台。昨天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的录像正在下载。”
“有发现吗?”
“还在看。他的车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离开了产业园,往西边去了。我还在追踪沿路的监控。”
何霜站在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台还在运行的电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丁霄,他电脑里的数据能拿到吗?”
“可以。产业园的wiFi没有加密,我已经远程连上了他的电脑。硬盘里的东西正在复制。”
“有什么可疑的吗?”
“目前没有。都是正常的公司文件和一些私人照片。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删了一批文件。不是移到回收站,是永久删除。”
何霜的眼睛眯了一下。
“能恢复吗?”
“能。我正在做数据恢复。大概需要十分钟。”
何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创意产业园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公司还没有上班。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十分钟后,丁霄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
“恢复了一部分。大部分是普通的公司文件,但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能打开吗?”
“能。密码很简单,是他女儿的生日。里面是……孟瑶从钟鸣那里拷贝的所有材料的副本。”
何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刘志远也有这些材料?”
“对。而且比孟瑶给我们的更完整。里面有几份孟瑶没有拿到的文件——钟鸣和几个官员的合影、一段录音、还有一份手写的笔记,看起来是钟鸣自己写的,记录了这些年他送出去的每一笔钱。”
何霜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材料,钟鸣知道吗?”
“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不会只是把人带走,会把电脑也拿走。”
“刘志远为什么要删掉这些文件?”
“可能他意识到自己卷入了危险,想自保。也可能他被人威胁了,被迫删掉。但从删除时间来看,他删文件是在失踪前三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失踪前就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
何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墙上直起身。
“把所有的材料都下载下来,备份三份,存在不同的地方。”
“已经在做了。”
何霜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沈铁,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
“刘志远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的地方。”
车子在省城的大街小巷穿行,丁霄在系统里不断更新刘志远的路线和时间点。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离开产业园,七点三十五分经过建设路和新华道的交叉口,七点四十二分经过省城人民医院门口,七点五十三分拐进了一条叫“柳巷”的小路,然后就消失了。
柳巷在省城的西边,是一条老旧的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房。巷子不宽,勉强能过一辆车,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太茂盛,枝叶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遮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何霜让沈铁把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去。
巷子很深,走了大约三百米才到头。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涂鸦,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眼睛很大,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何霜站在涂鸦前面,看着地面。
地上有轮胎的痕迹。不是一辆车,是两辆。一辆是刘志远的车,另一辆是更大的车——可能是面包车,也可能是SUV。轮胎痕迹在这里交汇,然后一起消失了。
刘志远在这里被人截停了。然后被带上了另一辆车。
何霜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的痕迹。在轮胎痕迹旁边,她看到了几滴深色的斑点。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斑点是干的,但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是血。
何霜站起来,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发现血迹。刘志远可能受伤了。两辆车,一辆是刘志远的,另一辆是面包车或SUV。轮胎痕迹显示他们从这里离开了,方向是西边。”
林默的回复很快:“西边是什么地方?”
“郊区。再往西就是省城和邻市的交界处,那边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适合藏人。”
“何霜,你先回来。不要单独行动。如果钟鸣的人在那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何霜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了一个“明白”。
她转身走出柳巷,回到车上。
“沈铁,回去。”
沈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柳巷,汇入主路的车流。何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整理今天的线索。
刘志远手里有钟鸣的犯罪证据。他被人威胁,删掉了文件。然后他失踪了。他的车在柳巷被人截停,他可能受了伤,被带上了另一辆车,朝西边的郊区去了。
钟鸣的人在找他,也在找孟瑶。他们不知道材料已经被拷贝了,也不知道孟瑶在陆沉手里。
这是他们的优势。
但优势不会一直存在。一旦钟鸣发现材料已经泄露,他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到那时候,事情就会变得更危险。
何霜闭上眼睛,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主人,刘志远手里有钟鸣的完整犯罪证据,比孟瑶给我们的更全面。他已经把文件删了,但丁霄恢复了数据。我们现在有三份备份。”
陆沉的回复很快:“好。把材料交给罗晋,让他评估法律价值。另外,继续找刘志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何霜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省城罩在了下面。空气很闷,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完了。
她忽然想起了孟瑶的脸。那个女人坐在落脚点的床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如果刘志远死了,孟瑶会怎么样?
何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钟鸣欠下的债,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