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地点定在省城和江城之间的一个高速服务区。
这是何霜选的地方。服务区不大,只有两家快餐店和一个小超市,但胜在位置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地盘。服务区有监控,有保安,有来来往往的旅客,钟鸣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动手。
陆沉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让陈刃把车停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没有熄火,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快餐店。
快餐店很空,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只是一只手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钟鸣。
陆沉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钟鸣的照片,但照片和真人不一样。照片里的钟鸣是精明的、自信的、甚至有些傲慢的。真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中年人,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判若两人。
陆沉走过去,在钟鸣对面坐下来。
“钟总。”
钟鸣抬起头,看着陆沉。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那是他在克制某种情绪的表现。
“陆沉。”钟鸣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比我想的年轻。”
“钟总比我想的老。”
钟鸣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你胆子很大。敢一个人来见我。”
“我不是一个人。”陆沉说,“但我确实是一个人进来的。这说明我对这次见面是认真的。”
钟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要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钟鸣,目光平静但锋利。
“刘志远在哪里?”
钟鸣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你认识刘志远?”
“我认识孟瑶。孟瑶在我这里。她把你的材料都给了我。刘志远手里还有一份,你们把他带走了。他现在在哪里?”
钟鸣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还活着。”
“我要见他。”
“不行。”
“那我就把材料交给省纪委。”
钟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难以掩饰的不适。
“你以为省纪委的人会相信你?”钟鸣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多了一层寒意。
“他们会的。”陆沉说,“因为材料是真的。账目、录音、照片,每一样都能追溯到你和你的公司。你可以否认,但你的会计、你的秘书、你的合伙人不会全部替你扛。一旦启动调查,你这些年做的事,一件都藏不住。”
钟鸣沉默了很久。快餐店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旁边桌的客人吃完饭起身离开,塑料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想用这些材料换什么?”钟鸣终于开口了。
“两件事。”陆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放了刘志远。完整无缺地放回来。第二,你从此不再插手江城的事。江城的生意、江城的人、江城的地盘,你碰都不许碰。”
钟鸣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要钱?不要股份?不要任何利益?”
“不要。”陆沉说,“我只要这两件事。”
钟鸣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太理想主义了。”钟鸣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你以为你不拿钱,就是干净的?你以为你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就是正义的?你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你一个江城的小商人能改变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钟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钟鸣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钱、权、人,这三样东西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你有钱,就能买到权。你有权,就能控制人。你有人,就能赚更多的钱。这是一个闭环,没有人能打破它。你以为你拿着那些材料就能威胁我?你错了。那些材料对我来说,不过是生意成本的一部分。我花点钱,就能让它们消失。我花点时间,就能让举报的人消失。”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钟总,你说完了吗?”
钟鸣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我说几句。”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的那些,我都懂。钱、权、人,闭环。但你忘了一件事——这个闭环有一个裂缝。那个裂缝叫做‘意外’。你没有想到韩越会自首,没有想到孟瑶会背叛你,没有想到刘志远会备份你的材料,没有想到我会坐在这里跟你谈判。这些意外,每一个都在你的计划之外。而你的计划之外,就是我的机会。”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靠近钟鸣。
“钟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刘志远必须活着放回来。江城的生意你不能再碰。如果你做不到这两件事,我会把材料交给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交给所有能接材料的人。一份不够我就印一百份,一百份不够我就印一万份。我不怕花钱,也不怕花时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我有的是耐心。”
钟鸣盯着陆沉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讥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近乎欣赏的表情。
“有意思。”钟鸣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
“刘志远明天会回去。江城的事,我不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些材料,你不能交给任何人。一份都不行。”
陆沉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把和刘志远、孟瑶有关的所有资料全部销毁。包括照片、录音、转账记录,任何能证明他们和你有关系的东西。”
钟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保护他们?”
“我在履行我的承诺。我答应过孟瑶,让她安全。我答应过刘志远的老母亲,把她儿子找回来。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钟鸣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陆沉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钟总,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说。”
“如果你再动我的人,或者再插手江城的事,我不会再跟你谈判。我会直接动手。”
钟鸣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陆沉说,“是预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陈刃从车里看到陆沉出来,发动了引擎。陆沉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
沈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服务区,朝江城的方向开去。
陆沉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五秒钟的对视,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五秒钟。钟鸣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像是在找他的弱点。如果他露出了一丝恐惧,哪怕只有一丝,钟鸣就会吃掉他。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十六个死士,有十六颗棋子,有十六双眼睛在看着他、支持他、保护他。
陈刃在车里,何霜在服务区的超市里,聂山在高速公路的出口处,林默在落脚点的电脑前。他们都在,都在等着他的消息。
陆沉掏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
“谈成了。刘志远明天回来。钟鸣不再碰江城。”
林默的回复很快:“太好了。”
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钟鸣的事,暂时解决了。
但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