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判刑后的第三天,省城来人了。
来的人不是钟鸣,是钟鸣的秘书孟瑶。
何霜在系统里发来消息的时候,陆沉正在药厂的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药厂的试生产很顺利,第一批消炎药已经灌装完成,正在等待质检结果。方晴说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可以拿到生产许可证,正式上市销售。
“孟瑶来江城了?”陆沉放下报表,皱了皱眉。
“对。她一个人来的,坐的大巴,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在车站接到了她,现在在去落脚点的路上。”
“她想干什么?”
“她说有东西要交给您。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
陆沉沉默了几秒。
“带她过来。”
二十分钟后,何霜带着孟瑶走进了药厂的办公室。
孟瑶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很重,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指节发白。
陆沉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孟瑶是吧?坐。”
孟瑶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坐。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何霜、陈刃、方晴,然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你就是陆沉?”
“我是。”
“何霜说你能保护我。”
陆沉看了何霜一眼。何霜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要看你想让我保护你什么。”陆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站着说话累。”
孟瑶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是在保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钟鸣要杀我。”她说。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孟瑶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文件袋,手指在袋子的边缘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孟瑶。”陆沉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来这里,说明你已经做了决定。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犹豫。犹豫对你没有好处。”
孟瑶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跟了钟鸣五年。五年里,我帮他做了很多事——合法的、不合法的、灰色的、黑色的。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他就会把我当自己人。但我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上个月,钟鸣让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但他的电脑没有关。屏幕上是一份合同。”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拉开了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放在陆沉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从他电脑里拷出来的。你看看。”
陆沉拿起那沓文件,开始翻阅。
第一页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一家叫“鼎盛信贷”的公司,受让方是一家叫“钟鸣资本”的公司。转让价格是三百万。但陆沉注意到,协议附件的评估报告里,鼎盛信贷的真实估值是一千二百万。
三百万买一千二百万的东西。差价九百万。
第二页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方是一家叫“江城建筑装饰”的公司,出借方是钟鸣资本。借款金额是五百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正好踩在法定高利贷的红线上。
第三页是一份对赌协议。涉及一家省城的房地产公司,对赌条件、对赌金额、违约条款,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陆沉不是法律专家,但他能看出来,这份协议的设计极其精巧,精巧到几乎可以确定是专门用来坑人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份会议纪要。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参会人员有钟鸣、韩越、还有另外两个陆沉不认识的人。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利用江城的壳公司进行资本运作,规避监管审查。”
会议纪要里详细记录了钟鸣的方案:先用韩越的小额贷款公司做壳,注入一笔虚假资产,把公司的账面价值做大,然后以这个壳公司的名义发行债券或信托产品,从市场上募集资金。募集到的资金通过各种关联交易转移到钟鸣控制的其他公司,留下一个空壳公司和一堆烂账。
简单来说,就是做假账、非法集资、利益输送。
这一套操作在金融圈并不罕见,但每一环都踩在法律的边界线上,有些环节甚至已经越过了边界。
陆沉把文件放下,看着孟瑶。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拷出来的?”
“我有一个U盘,一直放在身上。”孟瑶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钟鸣不在,我趁没人注意,把U盘插进他的电脑,拷了这些文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钟鸣知道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发现文件少了,一定会查。所以我必须在他发现之前离开省城。”
“你丈夫呢?”
孟瑶的眼眶更红了。
“他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上个月的事。他知道了我在钟鸣那里做的事,说不想和一个‘犯罪分子’过一辈子。”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想要什么?”
孟瑶抬起头,看着陆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要安全。我想要一条活路。我不在乎坐牢——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我怕钟鸣。我怕他在我坐牢之前就杀了我。”
陆沉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温暖。
“你不会坐牢。如果你主动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你会被认定为证人,而不是共犯。”
“真的?”
“真的。”陆沉说,“但你得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不能有任何保留。”
孟瑶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陆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孟瑶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何霜。”陆沉说。
“在。”
“带孟瑶去落脚点,让她把所有的事情写下来。罗晋会去跟她核对。”
“明白。”何霜走过来,扶住孟瑶的肩膀,轻声说,“走吧。”
孟瑶站起来,跟着何霜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
“陆先生。”
“嗯?”
“钟鸣比韩越可怕一百倍。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沉说。
孟瑶点了点头,跟着何霜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陆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孟瑶带来的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
钟鸣的作案手法比韩越高明得多。韩越用的是刀和钢管,钟鸣用的是合同和法律条文。韩越杀人的时候会留下血迹和指纹,钟鸣做假账的时候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个用刀,一个用笔。
用刀的人已经进去了。用笔的人还在省城,坐在六十亿帝国的最顶端,俯瞰着这座城市。
陆沉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默。”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孟瑶带来的文件,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这些材料非常有价值。如果属实,足以对钟鸣提起刑事调查。”
“让罗晋评估一下,这些材料的分量有多重。另外,让何霜保护好孟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我们这里。”
“明白。”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很亮,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钟鸣。
他终于拿到了钟鸣的破绽。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