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是自己走出来的。
第三十二天,中午,城北出租屋。
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吃饭,只喝了几瓶水。他的胡子长了出来,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皱得像抹布,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台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110吗?我要自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要自首。”韩越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叫韩越。东城KtV命案,是我指使的。”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了楼下。
韩越走下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虽然只有四十个小时,但在那间黑暗的出租屋里,四十个小时像是一辈子。
他眯着眼睛,看着朝他走来的两个警察,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伸出双手,让警察把手铐戴在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和看守所里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一样沉。
韩越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到了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陈刃。
韩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陈刃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普通路人。
但他不是路人。
他是陆沉的人。
他在看着韩越,目送他上车,目送他离开。
韩越低下了头。
警车发动了,驶出了这条安静的街道。韩越坐在后座上,手铐在身前,低着头,一言不发。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建筑、店铺,一个一个地从视野里消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它们。
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
消息传到陆沉这里的时候,他正在开发区看厂房改造的进度。
华云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三天了,进展比预期的要快。原料区的地面已经重新铺了环氧地坪,生产区的隔墙已经砌好了,电路改造也完成了一大半。工人们在工地上忙碌着,电钻的声音、锤子的声音、切割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韩越自首了。”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看一台刚运到的提取罐,方晴在旁边给他讲解设备的工作原理。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他打110自首的,警察在城北的出租屋把他带走了。目前在东城分局接受审讯。”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看那台提取罐。
“知道了。”
方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主人,您没事吧?”
“没事。”陆沉拍了拍提取罐的不锈钢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继续。”
方晴点了点头,继续讲解设备的工作原理和操作注意事项。她的声音很专业,很清晰,但陆沉有一半的心思没有在听。
韩越自首了。
这个消息他等了很久,但真正等到的时候,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不是因为他原谅了韩越,而是因为他发现,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韩越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变得越来越轻了。
刚开始的时候,韩越是他最大的敌人,是他重生后要对付的头号目标。他每天想的是怎么让韩越付出代价,怎么让韩越进监狱,怎么让韩越尝到和他前世一样的痛苦。
但一个月过去了,他的目标已经变了。他不再只想着对付韩越,他想的是更大的事——药厂、建材公司、商业版图、未来的路。韩越在他心里的位置,从“必须打倒的敌人”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又从“必须清除的障碍”变成了“已经处理掉的问题”。
韩越自首了,案子很快就会判,他会被送进监狱,会在里面待很多年。等韩越出来的时候,陆沉已经不知道走到哪一步了。
到那时候,韩越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几乎想不起来的名字。
陆沉收回思绪,继续听方晴讲解。
下午四点,东城分局。
韩越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是王建国,女的是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本。
“韩越,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韩越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严肃。
韩越点了点头,开始说。
从赵小虎案开始。他交代了自己如何让孙彪去杀赵小虎,如何伪造证据嫁祸给陆沉,如何收买目击证人,如何剪辑监控录像。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然后他说了马骏的事。交代了自己如何指使马骏去收买证人,如何让马骏组织对陆沉的伏击。
最后他说了苏婉清的事。交代了自己如何让苏婉清把公司的公章和法人章交给他,如何利用苏婉清控制公司的财务。
他说了一个多小时。年轻警察的笔一直在飞快地写,记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还有吗?”王建国问。
韩越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说。”
“省城的钟鸣,跟我有过合作。他想用我的公司做壳,进行资本运作。作为交换,他帮我在检察院那边打了招呼,不让陆沉的案子退回补充侦查。”
王建国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鸣?钟氏集团的钟鸣?”
“对。”
“具体说说。”
韩越又说了二十多分钟,把他和钟鸣之间所有的往来都交代了。他没有什么保留——到了这个地步,保留已经没有意义了。
王建国听完,合上了文件夹。
“韩越,你交代的这些事,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属实,属于自首加重大立功,量刑时会从轻考虑。”
韩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越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我想见一个人。”
“谁?”
“陆沉。”
王建国皱了皱眉:“他现在不是嫌疑人,没有义务来见你。”
“我知道。”韩越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见他。求你了。”
王建国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帮你问问。但他来不来,不是我能决定的。”
韩越点了点头。
王建国走出了审讯室,门关上了。
韩越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看着手铐,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陆沉这里的时候,他正在落脚点吃晚饭。晚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方晴说他的饮食还是要清淡,少油少盐。
“韩越想见您。”林默说。
陆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都可以。但需要您同意。”
陆沉把那块青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不去。”
林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个回复通过系统传给了罗晋,由罗晋转告警方。
陆沉继续吃饭。
陈刃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霜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完整得像一条红色的蛇。
“主人。”何霜忽然开口,“您不想见见他吗?”
“不想。”
“为什么?”
陆沉放下汤碗,看着何霜。
“见了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我说不出口。说‘我恨你’?我已经不恨了。说什么都不对,那就不如不见。”
何霜削好了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陆沉接过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林默。”
“在。”
“韩越的案子,你盯紧一点。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翻供。”
“明白。”
陆沉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秋天的气息灌进肺里。
韩越进去了。
案子很快会判。
孙彪、马骏、苏婉清,该进去的进去,该配合的配合。
这件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但对他陆沉来说,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药厂要建,建材公司要整合,商业版图要扩张。省城的钟鸣还在那里,钟氏集团还在那里,那个六十亿的帝国还在那里。
韩越倒下了,但钟鸣还在。
而钟鸣,比韩越强大一百倍。
陆沉放下报纸,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