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没有跑。
他只是躲了起来。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居民小区,三楼,一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出租屋。这间屋子不是韩越的,是他用一个假身份证租的,租期半年,付了现金。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神不好,收钱的时候连身份证都没仔细看。
韩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台手机。一台是他自己的,已经关机了。另外两台是新的,没有注册过任何账号,没有打过任何电话,是他昨天下午在省城的一家小手机店里用现金买的。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风头过去?等陆沉放过他?等钟鸣回心转意?等一个奇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韩越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具被遗弃在角落里的雕像。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新闻,标题很简短——
“江城东城分局通报:破获一起故意伤害案,嫌疑人孙某已投案自首。”
韩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很短,只有两百多个字。大意是:嫌疑人孙某于今日上午到东城分局投案自首,交代了其参与一起故意伤害案的犯罪事实。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没有提赵小虎的名字,没有提韩越的名字,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信息。
但韩越知道,这条新闻说的就是孙彪。
孙彪自首了。
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牌,也没有了。
韩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弯下了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绝望。
他抬起头,拿起另一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对方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意。
“婉清,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越?”苏婉清的声音清醒了,但多了一种韩越从未听过的冷淡,“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韩越说,“婉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公司账目上的那些……不太合规的记录删掉。你知道是哪些。”
苏婉清又沉默了几秒。
“韩越,那些账目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韩越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说什么?”
“今天上午,东城分局的人来找我了。他们拿到了搜查令,带走了公司所有的账本和电脑。我没办法,只能配合。”
韩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你关机了。”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曾经的情人说话,“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韩越,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想因为你的事,把自己也搭进去。”
韩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韩越。”苏婉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和陆沉之间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和他之间摇摆。但不管怎么说,我欠他的。这次把账目交给警方,就当是我还他的。”
电话挂断了。
韩越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婉清也背叛了他。
不,不算背叛。苏婉清从来就不是他的人。她只是在他和陆沉之间摇摆,然后最终选择了陆沉——不,不是选择了陆沉,是选择了自保。
韩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行人。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那辆车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车里的灯没有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韩越盯着那辆车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了窗帘。
是陆沉的人吗?还是赵龙的人?还是警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韩越走回沙发旁,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的牙齿发酸。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过去的这些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沉的那个下午。初三,二班,教室后排。他坐在陆沉后面,看到陆沉转过头来,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韩越。”
“我叫陆沉。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了。”
那时候的陆沉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让那个笑容变成了现在这样?
韩越想不出来。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是他自己变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陆沉没有发现而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短信的内容让他浑身一僵。
“韩越,我知道你在哪里。出来吧,躲不掉的。——陆沉”
韩越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他想要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灯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那是某种信号。
韩越放下窗帘,走回沙发旁,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坐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的天色从暗变亮,长到楼下的街道开始有了行人和车流,长到那辆黑色轿车换成了另一辆。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韩越来说,这是他最后一天自由的日子。
上午九点,落脚点。
陆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给韩越的那条短信。韩越没有回复,但他知道韩越看到了。
“林默。”他叫了一声。
“在。”
“韩越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出来。”林默顿了顿,“需要派人进去吗?”
“不用。”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让他自己走出来。”
“如果他一直不出来呢?”
陆沉转过身,看着林默。
“他会出来的。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太久,会疯的。韩越不是一个能忍受孤独的人。他需要人,需要声音,需要外界的信息。他撑不了多久。”
林默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工作。
陆沉走回折叠桌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是华云昨天送来的厂房改造方案,厚厚的一沓,里面是详细的施工图纸和预算表。
他开始翻看。
第一页是整体布局图。厂房被分成了五个区域:原料区、生产区、包装区、成品区、质检区。每个区域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看起来一目了然。
第二页是设备安装图。粉碎机、提取罐、浓缩器、干燥箱、混合机、压片机、包装机,每一台设备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电源插座的位置都画出来了。
第三页是预算表。总计二十三万八千元,分项列明了每一笔费用的用途和估算金额。
陆沉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看得很仔细。他不是建筑工程专家,但华云的方案写得足够清楚,连外行都能看懂。
“华云。”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改造方案我看了。二十三万八,什么时候能开工?”
“资金到位后三天内可以开工。工期大约二十天。”
“好。温棠,资金准备好了吗?”
温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准备好了。赵龙的一百万已经到账,刘长河的第一期还款十万也到了。厂房租金已经付了,改造资金二十三万八随时可以动用。”
“那就开工。”陆沉说,“华云,你全权负责施工。温棠,你负责资金审核。方晴,你负责设备采购。三人同步推进,不要等我催。”
三人同时回复:“明白。”
陆沉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他的心里并不轻松。
韩越的事还没有结束。孙彪自首了,苏婉清交出了账目,马骏开口了。但这些证据够不够把韩越送进去,还需要看警方的调查结果。
而且,还有一个人让他放心不下。
钟鸣。
钟鸣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还没有完全查清楚。何霜在省城的调查虽然有进展,但还没有接触到钟鸣的核心圈层。钟鸣和韩越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钟鸣为什么会帮韩越,这些问题的答案还在黑暗里,等着被挖掘出来。
陆沉放下报纸,转过身。
“何霜。”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钟鸣那边,还需要多久?”
何霜沉默了两秒。
“主人,我需要一个突破口。孟瑶那边我已经接触了三次,她动摇了,但还是不敢开口。她怕钟鸣。钟鸣在省城的名声不太好,据说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那就让她更怕我。”陆沉说。
何霜又沉默了两秒。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走回折叠桌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厂房改造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潦草,但很有力,“陆沉”两个字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他把方案递给林默:“传给华云。”
林默接过去,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开始扫描和传输。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亮起。
【当前死士数量:16/16。】
【下一次生成:30分钟后的。 】
【升级进度:0/1。】
十六个死士。十六颗棋子。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十六颗棋子的价值发挥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