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没有等到第二天中午。
凌晨三点,陆沉的手机响了。他正在行军床上浅睡,手机震动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屏幕上的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他知道是谁。
“喂。”
“是我。”孙彪的声音沙哑,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我答应你。”
陆沉坐起来,靠在墙上,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工作的林默。林默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他。
“条件呢?”陆沉问。
“我要你保证,赵龙不会动我。我要你保证,我在里面的五年,我家人不会出事。我要你保证,我出来之后,你给我的路是条活路。”
三个保证。每一个都是孙彪的命门。
“第一个,我可以保证。赵龙那边我去谈,他不会动你。”陆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第二个,你的家人我会派人保护。但前提是,你的家人不能和韩越有任何联系。如果他们帮韩越传话、递东西、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保护自动终止。”
“他们不会。”
“第三个,我给你的路是一条正路。不是打打杀杀,是正经工作。但前提是,你在里面表现好,出来之后愿意走正路。如果你出来之后还想着混江湖,那条路就没了。”
孙彪沉默了几秒。
“行。”
“你现在在哪里?”
“城北,翠屏花园。”
“好。你今天上午不要出门,等我的人过去接你。在这之前,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经过。越详细越好。”
“韩越那边……会不会知道?”
“他现在顾不上你。”陆沉说,“他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孙彪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有些意外的话。
“陆沉,我对不起你。”
陆沉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赵小虎的事,是韩越让我做的。他说只要赵小虎死了,赵龙就会找你算账,你就会被抓进去。他说等你进去了,公司就是他的,他会分我一份。我信了。”孙彪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该信他。”
“过去的事不用说了。”陆沉说,“你现在的选择,比过去的错误更重要。”
孙彪没有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陆沉把手机放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孙彪的话,可信吗?”
“可信。”陆沉说,“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做出决定,说明他整夜没睡,说明他反复权衡过所有的利弊。这种决定,比白天脑子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更真实。”
“赵龙那边呢?他会同意不杀孙彪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会同意。因为杀孙彪对他没有好处。孙彪死了,韩越的罪证就少了一条。赵龙要的不是孙彪的命,是韩越的命。孙彪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林默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工作。
陆沉重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加速。
上午九点,陈刃和沈铁到了翠屏花园。
孙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了,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连夜写的材料。
陈刃下了车,走到孙彪面前。
“东西呢?”
孙彪把信封递过去。陈刃接过来,没有打开,转身走回车里,把信封放在副驾驶上。
“上车。”
孙彪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沈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了翠屏花园,朝城东开去。
孙彪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紧张。”沈铁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正常。”陈刃回复。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落脚点。
孙彪下了车,跟着陈刃上了六楼。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情,但每个人在他进来的那一刻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他。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专业的东西——评估。
他们在一秒钟内评估了他的威胁等级。
“进来。”陆沉的声音从折叠桌后面传来。
孙彪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陆沉坐在折叠桌后面,手里拿着孙彪写的材料,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这说明他在认真地读每一个字。
读了大约十分钟,陆沉把材料放下,抬起头看着孙彪。
“赵小虎的事,你写得太简略了。重新写。把当天的时间线写清楚——几点接到韩越的电话,几点到的KtV,几点见到赵小虎,几点动的手,几点离开,几点给韩越打的电话。每一个时间点都要精确到分钟。”
孙彪点了点头。
“另外,韩越给你的转账记录,你写了有二十万。这笔钱的去向呢?”
“我取了一部分现金,剩下的还在卡里。”
“卡在哪里?”
“在我住的地方,翠屏花园,三号楼二单元502,床头柜的抽屉里。”
陆沉看向何霜。何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你写完之后,罗晋会来跟你核对。”陆沉站起来,把材料递给旁边的罗晋,“核对完之后,罗晋会带你去东城分局。你自己去自首,把材料交给警方。记住,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是你自己良心发现,主动投案。”
孙彪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还有问题吗?”陆沉问。
“赵龙那边……”孙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能保证他不会动我?”
陆沉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孙彪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了头。
“好。我信你。”
上午十一点,东湖茶庄。
陆沉到的时候,赵龙正在泡茶。今天的茶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高,带着一股兰花香。
“来了?”赵龙头也没抬,“坐。”
陆沉坐下来,陈刃站在门外。
“赵老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孙彪投案了。”
赵龙的手停了。他慢慢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他写了材料,把韩越指使他杀赵小虎的事全部交代了。现在应该已经在东城分局了。”
赵龙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动作重复了三次,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你让他去的?”赵龙问。
“对。”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因为我怕你会阻止他。”陆沉的声音很平静,“赵老板,我知道你想亲手报仇。你想让孙彪死,想让韩越死,想让他们给赵小虎偿命。但杀他们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他们,你的手就脏了,你的事业就毁了,你大哥在天上也不会安心。”
赵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提醒。”陆沉说,“孙彪自首,韩越被抓,这是最好的结局。你不用动手,法律会帮你动手。你只需要坐在茶庄里喝茶,等着看新闻就够了。”
赵龙盯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一块石头摔在地上裂开的声音。
“你小子,比我狠。”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孙彪在里面的时候,他的家人需要保护。我想请你帮忙——不是出人,是出面。在江城,你的一句话比我的十句话都管用。如果你能放话出去,说孙彪的家人受你保护,就没人敢动他们。”
赵龙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
“你要我保护杀我侄子的凶手的家人?”
“不是保护凶手,是保护两个无辜的人。孙彪的老婆和孩子,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不应该因为孙彪的错而承担后果。”
赵龙低下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最终说了一个字。
陆沉放下茶杯,站起来。
“谢谢赵老板。”
赵龙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沉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沉。”
陆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陆沉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下了楼,坐上车。
沈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东湖边的这条小路。
陆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人。”林默在系统里呼叫,“孙彪已经到达东城分局,罗晋陪着他。目前正在做笔录。”
“好。”
“还有一件事。韩越今天早上没有去金钻KtV,也没有去任何一家产业。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的一个小区,之后就没有再更新过。”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跑了?”
“不确定。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躲起来了。丁霄正在追踪他手机的最后位置。”
陆沉沉默了几秒。
“让何霜去那个小区看看。另外,通知所有人,进入二级戒备状态。”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韩越跑了。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韩越被抓,审判,判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但现在韩越跑了,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
不过没关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韩越在江城的产业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关系网还在。他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陆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韩越,你跑不掉的。”
车子继续前行,朝着城东驶去。
朝着他的据点,朝着他的团队,朝着他的未来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