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没有关机。
他只是把韩越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山丘。孙彪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墨镜没有摘,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他脑子里很乱。
马骏开口了。这个消息是从耗子那里传来的,耗子是从韩越的司机那里听到的,韩越的司机是偷听到韩越打电话。这条消息经过了三个人的口,但孙彪不觉得它是假的——因为如果是假的,韩越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解释。但韩越没有。韩越只是说“那是谣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韩越在瞒着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孙彪的心里,每跳动一下,就疼一下。
他跟了韩越五年。五年里,他帮韩越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合法的,有些是不太合法的,有些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他以为自己和韩越之间有一种超越雇佣关系的信任,一种只有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但现在他发现,那种信任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韩越连马骏开口这种事都要瞒着他,那还有什么是不瞒着他的?
孙彪摘下墨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该怎么办?
回江城,继续跟着韩越?韩越已经在走下坡路了,马骏被抓,陆沉出来了,赵龙在背后撑着。韩越的势力在一天天萎缩,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去省城,找钟鸣?钟鸣连韩越都不见,更不会见他一个小角色。他只是韩越手里的一把刀,钟鸣不会要一把别人用过的刀。
跑路?离开江城,离开省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有存款,有技能,去哪里都能活。但他不甘心。他在江城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一切,让他放弃,他不甘心。
还有一个选择。
孙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选择他不敢想,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幽灵,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
陆沉。
如果他去找陆沉,把他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陆沉会怎么对他?陆沉会原谅他吗?不会。他杀了赵小虎,嫁祸给陆沉,差点让陆沉坐十五年牢。这种仇,不是“我帮你指证韩越”就能化解的。
但陆沉会给他一条活路。也许不是原谅,但至少不会要他的命。
孙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继续飞驰,离江城越来越近。
下午四点,火车到站。
孙彪走出火车站,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而是步行穿过了半个江城,走到了城东的一条老街上。
这条街他很熟悉。几年前,他刚来江城的时候,就住在这条街上的一间出租屋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外号——“彪子”。
后来他遇到了韩越。韩越给了他一份工作,给了他一个身份,给了他一个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机会。他感激韩越,所以他愿意为韩越做任何事。
但现在,这份感激已经变成了负担。
孙彪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在角落里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和一瓶啤酒。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的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他的通讯录里,但短信的内容让他停下了筷子。
“孙彪,我知道你在江城。我想和你谈谈。陆沉。”
孙彪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时间,地点。”
对方的回复很快:“今晚八点,城东,废弃居民楼,六楼。你一个人来。”
孙彪看着那个地址,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城东的废弃居民楼,他知道那个地方。一栋烂尾了三年多的楼,平时没人去,确实是一个适合“谈谈”的地方。
他又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付了钱,走出了饭馆。
站在门口,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暮色中升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陆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然后他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晚上八点,城东,废弃居民楼。
陆沉站在六楼的窗边,手里拿着那串厂房的钥匙,在指间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陈刃站在他身后,双手自然下垂,目光盯着楼梯口。
聂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台热成像仪,正在扫描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何霜蹲在五楼的楼梯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电击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沈铁坐在一楼的大堂里,引擎没有熄,随时可以冲出去。
十六个死士,有八个在这个据点里待命。
陆沉把钥匙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五十八分。
孙彪该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孙彪出现在楼梯口。
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墨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警惕、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陆沉,没有往前走。
陆沉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五秒钟。
“进来吧。”陆沉说。
孙彪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
“坐。”陆沉指了指折叠桌对面的椅子。
孙彪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沉。
“你想谈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折叠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走到孙彪面前,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孙彪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他和马骏在出租屋里说话的画面。第二张,是他在省城咖啡店门口和那个西装男人见面的画面。第三张,是他从如家快捷宾馆走出来的画面。第四张,是他今天从翠屏花园小区出来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都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的表情。
孙彪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你在跟踪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保护自己。”陆沉说,“你想用安眠药把我弄晕,然后制造一场车祸。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孙彪的手停止了发抖。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陆沉说,“重要的是,我知道。”
孙彪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沉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彪,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江城。
“孙彪,你跟了韩越五年。你知道他很多事。我要你把这些事全部说出来——书面的,录音的,最好是有证据的。然后我会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
“然后呢?”
“然后你会坐牢。”
孙彪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你坐的牢,会比你应该坐的短得多。”陆沉转过身,看着孙彪,“你杀了赵小虎,这是故意杀人,按法律至少十年起步。但如果你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指证韩越,可以认定为自首加立功,刑期可能会降到五年左右。”
“五年。”孙彪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五年之后,你出来,我给你一条路。”陆沉说,“不是施舍,是交换。你用五年的自由,换你后半辈子的安稳。”
孙彪盯着陆沉看了很久。
“你不恨我?”
“恨。”陆沉说,“你差点毁了我的人生。我当然恨你。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我选择用你来换更有价值的东西——韩越的罪证。”
孙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韩越要是知道我背叛他,他会杀了我。”
“他不会有机会。”陆沉说,“在他动手之前,他会在监狱里。”
孙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大手粗糙、有力,上面有很多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拳击留下的裂口。这双手做过很多坏事,杀过人,打过人,偷过东西。但这双手也做过好事——帮邻居搬过家,给流浪汉买过饭,在街上救过一个差点被车撞的小孩。
“我需要时间考虑。”孙彪说。
“你没有时间。”陆沉说,“马骏已经开口了。韩越随时可能跑路。一旦他跑了,你的价值就没了。到时候你再去找警方,就没有‘立功’这一说了。”
孙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天。”他说,“明天我给你答复。”
陆沉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你没有答复,我就当你拒绝了。到时候我会把你交给赵龙。”
孙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龙。
赵小虎的叔叔。
那个发誓要血债血偿的人。
“你……”孙彪的声音沙哑了,“你要把我交给赵龙?”
“如果你拒绝跟我合作,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为什么要保护他?”
孙彪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变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从他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翻涌上来。
“明天中午十二点。”陆沉说,“我等你的电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陈刃,送客。”
陈刃走到孙彪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彪站在那里,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了陆沉的背影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陈刃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沉站在窗边,没有动。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觉得孙彪会答应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一个怕死的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会选择活路。哪怕那条路很窄,他也会挤过去。”
林默没有再说话。
陆沉掀开报纸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孙彪走出了单元门,站在楼下,抬头朝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太暗,陆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充满了恐惧。
这就够了。
恐惧是最好的驱动力。
陆沉放下报纸,走回折叠桌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明天,孙彪会打电话来。
他等的就是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