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回到江城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韩越的任何一处产业,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那里有一套房子,是他自己的,买了好几年,一直空着,连韩越都不知道。
沈铁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看着他走进小区,上了楼。
“主人。”沈铁在系统里呼叫,“孙彪进了城北的翠屏花园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五楼。房子在他自己名下,韩越不知道这个地方。”
陆沉的回复很快:“盯着。他见谁、做什么,全部记录下来。”
“明白。”
沈铁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副望远镜,透过车窗盯着三号楼的单元门。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单元门开了,孙彪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夹克换成了深蓝色的冲锋衣,棒球帽换成了鸭舌帽,还戴了一副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沈铁把望远镜放下来,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孙彪换了装束,疑似准备离开江城。是否需要拦截?”
“不用。”陆沉说,“让他走。他去哪儿,你跟到哪儿。”
沈铁重新发动引擎,等孙彪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后,远远地跟了上去。
出租车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去长途汽车站,而是朝城外开去。沈铁跟在后面,看着出租车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孙彪又去省城。
沈铁在系统里更新了位置信息,然后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金钻KtV。
韩越坐在三楼的VIp包厢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都没有开。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包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这个人三十出头,瘦高个,尖嘴猴腮,外号叫“耗子”,是孙彪的朋友,平时帮韩越跑跑腿,做些不痛不痒的杂事。
“韩哥。”耗子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进来。”韩越的声音很平静,但耗子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寒意。
耗子走进来,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彪哥给我打电话了。”耗子说,声音有些发颤,“他问我,马骏开口的事是不是真的。”
韩越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韩越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见您。我说您今天没空,他说那就明天。我说明天也不一定,他就挂了。”
韩越放下啤酒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是新的,他上周刚换的,花了两万多。灯光很亮,照得整个包厢金碧辉煌,但他的表情和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阴郁、疲惫、充满了不安。
“耗子。”
“在。”
“你觉得孙彪这个人,怎么样?”
耗子愣了一下,不知道韩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彪哥……挺能打的。对韩哥也忠心。”
“忠心?”韩越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觉得他是对我忠心,还是对钱忠心?”
耗子不敢回答了。
韩越摆了摆手:“你走吧。”
耗子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了。
韩越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又喝了一口啤酒。酒是凉的,但他的喉咙是热的,两股温度在食道里交汇,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彪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不要打?
打了说什么?
说“马骏没有开口,那是谣言”?孙彪不会信。说“你别听耗子瞎说,他是胡说的”?那就等于承认了耗子说的话有分量。
韩越把手机放下了。
不打。
让孙彪自己冷静两天。他是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韩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中山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韩越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骏开口了。这是真的。他在公安系统里的关系虽然拿不到具体的口供内容,但能拿到“马骏已开始配合调查”这个信息。这个信息足够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危险了。
马骏知道的事太多。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赵小虎案的策划,但他知道是谁收买了目击证人,是谁剪辑了监控,是谁伪造了指纹。这些事虽然不是韩越亲手做的,但每一件事都能追溯到韩越——因为那些钱,都是从韩越的账户里出去的。
韩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手铐、警车、审讯室、判决书。
他猛地睁开眼睛,把那个画面赶走。
不。不能坐以待毙。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他拨第三遍的时候,对方终于接了。
“钟少。”韩越的声音变得恭敬而急切,“我有急事找您。”
“说。”钟鸣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马骏开口了。他把我供出来了。公安随时可能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我想……我想去省城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你来省城,能去哪里?”
“我想去您那里……”
“不行。”钟鸣打断了他,“韩越,我跟你说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来省城,只会把麻烦带过来。我这里不欢迎麻烦。”
韩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钟少,我帮您做了那么多事……”
“你帮我做了什么事?”钟鸣的声音更冷了,“你的公司我还没用上,你就已经烂成这样了。韩越,我实话告诉你,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别找我。”
电话挂断了。
韩越握着手机,站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回沙发旁,坐下来,拿起那瓶啤酒,一口气喝完了整瓶。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没有擦。
他把空瓶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韩越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不是被陆沉打败的,是被自己的选择打败的。
他选择了背叛陆沉,选择了相信钟鸣,选择了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现在那个人抛弃了他,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他还有孙彪。
韩越猛地抬起头,拿起手机,拨了孙彪的号码。
响了两声,孙彪接了。
“你在哪儿?”韩越问。
“省城。”孙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去省城干什么?”
“办点事。”
“什么事?”
孙彪沉默了几秒。
“韩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韩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
“马骏开口了,你知道吗?”
“那是谣言。”韩越说,“马骏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局里有人。”
孙彪又沉默了几秒。
“韩哥,我跟了你五年。五年里,我帮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有数。我不求别的,就求你对我坦诚。如果你有事瞒着我,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接受。等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了,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韩越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说“没有”,想说“你别听别人瞎说”,想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孙彪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有事瞒着孙彪。马骏开口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有告诉孙彪。他怕孙彪知道之后会慌,会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
但孙彪现在从别人嘴里听到了,比从他嘴里听到更糟糕。
“彪子。”韩越的声音沙哑了,“你听我说……”
“韩哥,不用说了。”孙彪打断了他,“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韩越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他再次拨过去。
关机。
韩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地嵌进头发里。
完了。
孙彪也走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韩越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周围是金碧辉煌的装修、昂贵的真皮沙发、进口的水晶吊灯,但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坟墓里。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陆沉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轻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的脸发麻。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张脸苍白、憔悴、眼袋很重,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他。
这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可掬、在江城呼风唤雨的韩越。
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被恐惧和后悔吞噬的人。
韩越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走回包厢,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出了KtV。
他没有开车,而是沿着中山路一直走,走到江城大桥,站在桥中央,看着脚下的江水。
江水很浑,带着泥沙,翻滚着向东流去。
韩越看着那些水,忽然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
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跳下去,一切会不会就此结束。
但他没有跳。
他怕死。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
所以他才会背叛陆沉,才会相信钟鸣,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他怕死,所以他选择了出卖别人来保护自己。
但现在他发现,出卖别人并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让他更危险。
韩越站在桥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像一个孤独的稻草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终于转身,走下了大桥,消失在了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