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开口了。
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传到陆沉这里的。林默收到内部消息的时候,陆沉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方晴说他的血压还需要再降一降,饮食必须清淡。
陆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说了什么?”
林默站在折叠桌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马骏交代了韩越指使他做的三件事。第一,在赵小虎被杀当晚,韩越让他把赵小虎的行踪透露给孙彪。第二,在您被捕后,韩越让他去收买目击证人,每人给了两万块。第三,前几天在分局停车场的伏击,是韩越让他组织的,目标是把您打成重伤,让您再次入狱。”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有没有交代韩越和钟鸣的关系?”
“没有。马骏的层级不够,接触不到钟鸣。他知道韩越在省城有关系,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孙彪呢?”
“马骏交代了孙彪是赵小虎案的直接行凶者,但他没有直接证据。他说这些事都是韩越口头交代的,没有录音、没有书面文件、没有第三人在场。”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白粥一口喝完,放下碗。
“罗晋。”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马骏的交代,对韩越案的推进有多大帮助?”
罗晋的回答来得很快:“有帮助,但不致命。马骏是韩越的联络人,不是决策者。他的口供可以证明韩越参与了这些事,但如果只有他的口供,没有物证,到了法庭上韩越的律师会说他是为了减刑而诬陷韩越。我们需要的是物证——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监控录像、或者另一个直接证人的口供。”
“另一个直接证人?”
“孙彪,或者苏婉清。”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黄色。
“何霜。”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孙彪还在省城吗?”
“还在。他昨天下午换了一家宾馆,从如家搬到了火车站南边的一家连锁酒店。我昨晚在他的新房间对面开了一间房,正在监控。”
“想办法让他知道马骏已经开口了。”
“明白。”
陆沉放下报纸,转过身,看向林默。
“韩越知道马骏开口了吗?”
林默摇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马骏开口是今天凌晨的事,消息还在内部流转,没有传到外面。韩越在公安系统里的关系是孙建国,但孙建国的层级不够高,这种级别的信息他拿不到。”
“那就让韩越在第一时间知道。”陆沉说,“但不是通过我们的渠道,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让他自己发现,比我们告诉他更有冲击力。”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明白。我会安排一个‘偶然’的渠道,让韩越的人‘碰巧’听到马骏开口的消息。”
陆沉点了点头,走回折叠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个煮鸡蛋。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省城,火车站南边,某连锁酒店。
何霜坐在401房间的床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402房间门口的实时画面。她在自己的房门猫眼上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对准了对面孙彪的房门。
孙彪还没有出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孙彪昨晚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出门。他在房间里叫了外卖,一份盖浇饭和一瓶啤酒,外卖小哥送到门口,孙彪开门取餐的时候,何霜透过猫眼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不好,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何霜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孙彪状态异常。昨晚几乎没有出门,叫了外卖,情绪低落。可能和省城那场会面有关。”
林默的回复很快:“继续监控。”
何霜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怎么让孙彪知道马骏开口的事。
直接告诉他是最蠢的办法。何霜的办法是通过孙彪自己的信息渠道——他一定会主动联系韩越,而韩越那边,林默已经安排好了“偶然”的信息泄露。
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孙彪主动联系韩越,等待韩越那边“无意中”透露出马骏开口的消息,等待孙彪自己得出那个结论——韩越在瞒着他。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一两天。但何霜有耐心。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林默发来的一条消息。
“韩越那边准备好了。今天上午十点,韩越会在金钻KtV见一个人。那个人是孙彪的朋友,外号‘耗子’。耗子会‘无意中’听到韩越接一个电话,电话里有人告诉韩越马骏已经开口了。”
何霜嘴角微微上扬。
林默的安排很巧妙。不是直接让韩越告诉孙彪,而是让孙彪的朋友耗子听到,再由耗子转告孙彪。这样更可信,更自然,也更能让孙彪相信这是“意外”泄露的信息,而不是有人故意让他知道的。
何霜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一分。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她继续盯着屏幕,等待着。
十点零五分,402房间的门开了。
孙彪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还是戴着那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步伐很快,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何霜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孙彪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的房门,对着手机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何霜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你说什么?……马骏?……不可能……”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何霜等他下了楼梯,才打开房门,跟了上去。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孙彪已经到了一楼。何霜没有跟太紧,她站在二楼和一楼的楼梯拐角处,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着孙彪走出酒店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何霜掏出手机,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孙彪接到了电话,情绪激动,提到了马骏。他已经离开酒店,应该是回江城。我是否需要跟进?”
回复来自陆沉:“跟。”
何霜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下楼,走出酒店大门,拦了第二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她对司机说。
出租车发动,汇入了车流。
何霜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辆孙彪乘坐的出租车,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孙彪回江城,意味着韩越和孙彪之间的裂痕已经开始了。
马骏开口的消息,通过耗子传到了孙彪耳朵里。孙彪一定会问韩越这是不是真的,韩越会否认,但孙彪不会完全相信。一旦信任出现了裂痕,这个裂痕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崩塌。
这就是陆沉想要的效果。
不需要直接动手,只需要制造裂痕,让对手自己瓦解。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何霜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孙彪急匆匆地走进候车室。
她没有跟进去。火车站人太多了,跟进去很容易暴露。而且孙彪回江城之后,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手——沈铁在江城等着他呢。
何霜转身,在广场上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孙彪已登上回江城的火车。预计两小时后到达。”
陆沉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何霜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长椅上,抬头看着省城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当死士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她不用像孙彪那样,为了一个不值得效忠的人,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