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霜到达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没有直接去孙彪入住的宾馆,而是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快餐店里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了一会儿。
省城比江城大得多。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宽阔笔直,车流如织,人流如潮。走在街上的行人穿着打扮比江城时髦一个档次,连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这是一个快节奏的、充满野心的城市,和江城的悠闲安逸形成了鲜明对比。
何霜喝了一口可乐,掏出手机,调出了林默发给她的资料。
孙彪入住的宾馆叫“如家快捷”,在省城火车站东边五百米的一条小巷子里。宾馆不大,只有四层,外观普普通通,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如”字只亮了一半。这种地方的好处是不起眼,不需要身份证登记太严格,给钱就能住。
孙彪用的是假身份证,登记的名字叫“王伟”。何霜已经拿到了他的房间号——402,四楼走廊尽头。
她喝完可乐,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出了快餐店。
她没有直接去宾馆,而是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熟悉地形。宾馆门口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很大,把整条路都遮住了。宾馆对面是一家小超市和一家兰州拉面馆,再往前走一百米是一个公交站台,站台旁边有一个报刊亭。
何霜在小超市里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结账的时候和老板娘聊了几句。老板娘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嗓门很大,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
“老板娘,对面那个如家,住的人多吗?”何霜一边付钱一边随口问道。
“多?多什么多!”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那破地方,要不是火车站边上,谁去住?房间又小又潮,床单都不怎么换,我上次听一个客人说的,住了两天身上起了疹子。”
何霜笑了笑:“那倒是。我有个朋友说住在那儿,我来找他,不知道好不好找。”
“你朋友叫什么?我帮你看看。”老板娘热情地说。
何霜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找就行。谢谢老板娘。”
她走出小超市,穿过马路,走进了如家快捷的大门。
大堂很小,只有一个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看到何霜进来,她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住店吗?”
“找人。402,王伟。”
前台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王伟不在。他早上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何霜皱了皱眉:“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何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
她站在宾馆门口,掏出手机,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孙彪不在宾馆。早上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林默的回复很快:“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前台不知道,宾馆附近也没有他的踪迹。我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注意安全。钟鸣的人在省城很多,不要暴露。”
何霜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朝东走去。
省城她不熟。但死士的能力体系中有一个通用的“环境适应”模块,让她能够在短时间内熟悉任何一个陌生城市的地形和交通网络。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构建省城的地图,每经过一个路口,就在地图上添加一条新的线条。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东南角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大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钟氏集团省城总部”几个字。
何霜的脚步慢了下来。
钟氏集团。
钟鸣。
孙彪来省城,是不是和钟鸣有关?
她没有在大楼门口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在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旁停了下来。她假装等公交,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栋大楼的入口。
等了大约十分钟,她没有看到孙彪,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公交车来了,她没有上车。
公交车走了,她还在等。
又等了五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默的消息。
“孙彪的位置更新了。他在钟氏集团总部大楼附近的一条街上,距离你现在的位置大约三百米。具体位置:建设路与新华道交叉口,东北角。”
何霜抬起头,看向建设路与新华道交叉口的方向。
就在对面。
她穿过马路,走到了那个路口。东北角是一家咖啡店,名字叫“岸香”,装修很有格调,落地窗后面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聊天。
何霜没有进咖啡店。她站在路口,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和行人。
然后她看到了孙彪。
他坐在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没怎么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何霜没有走过去。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孙彪。
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一个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他走到孙彪的桌子旁边,没有打招呼,直接坐了下来。
孙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两个人开始说话。距离太远,何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那个西装男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而自信。孙彪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双手紧握,姿态紧张而卑微。
这不是平等的对话。这是一个上位者和一个下位者之间的交谈。
何霜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实际上是开启了录音功能。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慢慢走出便利店,沿着人行道朝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没有直接看向孙彪和那个男人,而是看着前方的人行道,像一个普通的行人。但她手里的手机,麦克风正对着咖啡店的方向。
她走过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几个词。
“钟少……”“韩越……”“陆沉……”
只有这几个词。但够了。
何霜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她靠在墙上,把录音保存下来,在系统里发送给了林默。
“孙彪和一个西装男人见了面。男人身份不明,但提到了‘钟少’。录音已发。”
林默的回复很快:“收到。继续跟踪孙彪。”
何霜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回到了咖啡店附近。
孙彪和那个西装男人还在说话。那个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嘴唇在快速开合,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孙彪不停地点头,像一只被驯服的狗。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西装男人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回头,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孙彪一个人坐在咖啡店外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压了压帽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何霜跟了上去。
孙彪走得不快,但很警惕。他每隔十几秒就会回头看一眼,或者在经过橱窗的时候用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的情况。但他没有发现何霜——何霜的跟踪技巧是系统赋予的,是经过无数次算法优化之后的最优解,每一步都踩在孙彪视线的盲区里。
孙彪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回到了如家快捷宾馆。
何霜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孙彪走进大堂,上了楼梯。
然后她掏出手机,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孙彪回到了宾馆。他在省城见了钟鸣的人。具体内容不详,但提到了陆沉。建议加强对孙彪的监控。”
这一次,回复的不是林默。
是陆沉本人。
“辛苦了。回来吧。”
何霜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明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她身后缓缓落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暮色中行走的幽灵。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如家快捷宾馆那破旧的招牌。
“如”字的灯管还是只亮了一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何霜转回头,继续朝火车站走去。
她的任务完成了。
但省城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