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韩越给母亲打过电话的。
周桂兰早上六点就给他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沉沉,韩越昨晚给妈打电话了,说你忙,让你别担心。但妈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不对劲。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沉坐在行军床上,握着手机,沉默了五秒钟。
“妈,没事。他就是帮我传个话。”
“沉沉,你别骗妈。”
“没骗你。真的没事。”
周桂兰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陆沉把手机放在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墙上,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很久。
韩越给他母亲打电话。
这不是关心。这是试探,是警告,是某种他不愿意去想的东西的开端。
“林默。”
“在。”林默从角落里抬起头。她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分析马骏案的相关信息,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
“韩越昨晚给我妈打电话了。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看他还给谁打了。”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韩越昨晚的通话记录只有三条。一条是打给孙彪的,一条是打给苏婉清的,一条是打给您母亲的。没有其他的。”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床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需要派人去保护您母亲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韩越不会动她。至少现在不会。他打电话给我妈,是想让我知道——他知道我妈在哪里,他随时可以找到她。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不是行动信号。”
“您的判断我同意。但风险依然存在。”
“那就让何霜去一趟我老家。”陆沉说,“不是去保护,是去评估。看看我老家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如果有,再想对策。”
“明白。”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九点,秦胜约了鼎盛建材的刘长河谈还款的事。下午两点,温棠约了开发区的负责人谈厂房租赁合同。晚上七点,聂山需要您参加一次安全演练,测试所有人的应急反应能力。”
陆沉点了点头。每天的日程都排得很满,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先去见刘长河。”
上午九点,鼎盛建材,总经理办公室。
刘长河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的办公室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写着一个大字“诚”的书法作品。
“陆总,坐坐坐。”刘长河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陆沉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你从里面出来了?我还想着去看你呢,一直没抽出时间。”
陆沉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刘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还款的事。”
刘长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还款的事,你放心。我刘长河说话算话,四十万一分不少。第一期十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肯定到账。”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天。”陆沉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刘长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陆沉,眼神里多了一些防备。
“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说好了,但情况变了。”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刘总,我知道你资金紧张。鼎盛建材去年的营业额比前年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今年第一季度还在继续下滑。你欠供应商的钱不止我这一家,至少还有三家在跟你打官司要账。我说的对不对?”
刘长河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变化的变,而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张脸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陆沉说,“重要的是,我有办法帮你。”
刘长河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说。”
“你的建材公司最大的问题是客户单一。你百分之六十的业务都来自韩越那边的建筑装饰公司,也就是我之前的那家公司。韩越接手之后,把订单全部转给了别的供应商,你的业务量直接腰斩。我说的没错吧?”
刘长河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可以帮你重新拿回这些订单。”陆沉说。
刘长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怎么拿?韩越现在把着那家公司,他不会用我的货。”
“韩越不会,但我会。”陆沉说,“那家公司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暂时让韩越拿着,很快我就会拿回来。”
刘长河看着陆沉,目光里有怀疑,也有希望。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刘长河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草案。
刘长河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你要收购我的公司?”
“不是收购,是入股。”陆沉说,“你出公司,我出资金和订单。五五分。你的债务我来帮你处理,你的订单我来帮你恢复。你不需要再担心资金问题,你只需要把产品质量做好。”
刘长河把合同草案放在桌上,双手按在上面,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总,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刘长河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三天。”陆沉站起来,“三天之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找别的建材公司合作。江城的建材市场不小,缺了鼎盛,我一样能活。但你缺了我,活不了。”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喝的茶,一口饮尽,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总,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下了楼,坐上车。
沈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鼎盛建材的停车场。
“林默。”陆沉在系统里呼叫。
“在。”
“鼎盛建材的财务状况,你再给我一份更详细的。包括它的债务结构、客户构成、资产明细。越细越好。”
“已经在整理了。下午之前发给您。”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入股鼎盛建材,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重要步骤。这不仅仅是为了拿回那四十万的欠款,更是为了布局未来的产业链。药厂需要稳定的现金流,而建材行业虽然不如医药行业利润高,但胜在稳定、周转快、门槛低。有了鼎盛建材作为基础,他的商业版图就有了一个稳固的底座。
至于韩越——
韩越的事,正在按计划推进。马骏在里面,孙彪在外面,苏婉清在摇摆。韩越的核心圈子正在从内部开始瓦解,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
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着急去推倒韩越,而是等待。
等待裂痕变成裂缝,等待裂缝变成崩塌。
车子驶过江城大桥的时候,陆沉又看了一眼江水。今天的江面比昨天更平静,几乎没有波浪,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倒映着天空中的云。
“沈铁。”
“在。”
“绕道去一趟看守所。”
沈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到了看守所门口。
陆沉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
十天前,他从这扇门里走出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记住这扇门的模样,但现在他发现,他已经快忘了。不是记性不好,是这十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太密集,把看守所的记忆挤到了角落里。
但他不会真的忘记。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潮湿的牢房,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那面渗水的墙壁,还有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声音——
【系统激活中……绑定成功。】
陆沉收回目光。
“走吧。”
沈铁挂挡,踩油门,车子驶离了看守所,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陆沉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走出来了,确认一切都和前世不同了,确认这一世,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车子朝着城东驶去。
朝着他的落脚点,朝着他的团队,朝着他的未来驶去。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