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被抓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韩越耳朵里。
他是在金钻KtV的包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金钻是他从陆沉手里拿走的三家KtV中最大的一家,位于江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中段,上下三层,三十多个包厢,每天晚上都是车水马龙。
韩越坐在三楼的VIp包厢里,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轩尼诗,杯子里的酒没有动过。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马骏进去了。三个人全进去了。”
发消息的人是孙彪。
韩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端起了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他喝了一口,没有品出任何味道。
包厢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如果陆沉在这里,他一眼就能认出她——苏婉清。
“韩哥。”苏婉清在韩越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马骏的事我听说了。”
韩越没有看她,继续喝酒。
“他会不会把你供出来?”苏婉清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不会。”韩越放下酒杯,“马骏不会开口。他欠我三十万,他老婆孩子都在江城,他不敢。”
“可是……”
“没有可是。”韩越转过头,看着苏婉清。他的眼神很冷,冷到苏婉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马骏,是你自己。”
“我?”
“陆沉已经知道你和我的事了。”韩越说,“他昨晚回了锦绣公寓,对吧?”
苏婉清点了点头,脸色变得苍白。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婉清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说……他说让我走。说不要再回江城。”
韩越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韩哥,我当初做那些事,是因为你说陆沉很快就会进去,你说他不会有事,你说等他出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韩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酒瓶,给苏婉清也倒了一杯。
“喝点。”他说。
苏婉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婉清。”韩越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和他平时的温和不同,是一种更私密的、只对特定人才会使用的语气,“你跟了我多久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一年多吧。”
“一年多。”韩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一年多,我对你怎么样?”
苏婉清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对你不差吧?”韩越继续说,“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家里的事我也帮你摆平了。你弟弟上大学那笔钱,是谁出的?”
“是你。”苏婉清的声音很小。
“那你觉得,我会不管你了?”韩越的手搭上苏婉清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陆沉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你走了能去哪儿?回老家?你爸妈问你在外面做什么,你怎么说?你弟弟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怎么说?”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韩哥,你别说了……”
韩越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不是在逼你。”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没有退路。陆沉不会原谅你,你回去了也没有好果子吃。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我,等我解决了陆沉,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婉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韩越。
“你要怎么解决他?”
韩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霓虹灯闪烁的街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陆沉最在乎的人是谁?”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白了。
“你是说……他妈妈?”
韩越转过身,看着苏婉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妈妈在老家。一个人。很好找。”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韩越!你不能动他妈妈!那是他的底线!你动了他妈妈,他什么都会做出来!”
韩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类似于失望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学不会规矩的下属。
“谁说我要动她了?”韩越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问问。”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韩哥,我了解陆沉。他是一个你打他、骂他、坑他,他都能忍的人。但你要是动了他妈妈,他会跟你不死不休。”
韩越走回沙发旁,坐下来,端起酒杯。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动她。但其他人不一定。”
苏婉清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韩越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等我的消息。”
苏婉清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韩哥。”
“嗯?”
“你真的会解决陆沉吗?”
韩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婉清看了他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的门关上了。
韩越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钟少。”韩越的声音变得恭敬了,和刚才跟苏婉清说话时判若两人,“马骏被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的马骏?”
“我的人。”
“你的人被抓,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钟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韩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钟少,我是想请示您,接下来该怎么办。陆沉从看守所出来了,马骏又被抓了,我怕……”
“你怕什么?”钟鸣打断了他,“怕陆沉找你算账?怕他把你做的事都抖出来?”
韩越没有回答。
“韩越,我当初帮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你的公司对我有用。”钟鸣的声音很冷,“你的那些烂事,你自己解决。我不插手,也管不着。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你的公司,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韩越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霓虹灯还在闪烁,车流还在穿行,这座城市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韩越眼里,一切都变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一些事。
不是错在陷害陆沉。
是错在没有把陆沉一次性弄死。
现在陆沉出来了,带着赵龙的支持,带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情报网络,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到可怕的从容。
而他韩越,除了手里这几家KtV和洗浴中心,除了孙彪这个打手,除了钟鸣这个随时可能抛弃他的“靠山”,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韩越把窗帘拉上,走回沙发旁,坐下来,拿起那瓶轩尼诗,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浑然不觉。
他掏出手机,给孙彪发了一条消息。
“马骏的事,你暂时别管。看好你自己,别让人盯上。”
孙彪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韩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剩下空调发出的嗡嗡声。韩越一个人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显得格外渺小。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和陆沉都还年轻,十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做。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串,一瓶啤酒两个人轮着喝,喝到半夜,躺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星星。
陆沉问他:“韩越,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咱们以后一定会有钱,有大房子,有车,有好日子过。”
陆沉笑了:“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这样,做一辈子的兄弟。”
那是他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说“兄弟”这个词。
后来的事,就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陆沉一步步往上爬,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他心里不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一种“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的不甘心。
然后他遇到了钟鸣。
钟鸣告诉他,陆沉那种小打小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要想真正做大,就得把陆沉踢出去,用他的公司做跳板,去省城,去更大的舞台。
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相信钟鸣,比相信“和陆沉做一辈子兄弟”要容易得多。
韩越睁开眼睛,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
酒已经见底了。
他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斯文,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像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但他知道,那张脸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韩越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了KtV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看着中山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陌生过。
但今天,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是他自己变了。
韩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拨第三遍的时候,对方终于接了。
“喂?”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困意。
“阿姨,我是韩越。陆沉的朋友。”韩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陆沉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时间给您打电话。他让我跟您说一声,他挺好的,让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沉让你打的?”
“对。他最近在做一个小生意,挺忙的。等忙完了就回去看您。”
又是一阵沉默。
“韩越啊。”周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种韩越从未听过的严肃,“你跟阿姨说实话,沉沉在外面,到底有没有惹事?”
韩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阿姨。他做的是正经生意。”
“那上次的事呢?说他杀人的事,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误会,已经解决了。他现在没事了。”
周桂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韩越以为她挂了电话。
“韩越。”她终于开口了,“阿姨看着你和沉沉一起长大的。你们小时候什么样,阿姨都记得。沉沉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你帮他看着点,别让他被人骗了。”
韩越握着手机,站在KtV门口,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好的,阿姨。我会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那是地面上的灯光反射到云层上形成的。
韩越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