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分局,三楼,审讯室。
陆沉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审讯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的涂料泛着淡淡的青色,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和看守所里的那盏灯一模一样的声音。陆沉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
门开了。
王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陆沉面前。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像是来做记录的。
“等很久了吧。”王建国在对面坐下来,语气比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随意了一些,但那种随意是刻意营造的,像是一个猎人在靠近猎物时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还好。”陆沉说。
“刚才的袭击事件,我们已经立案了。袭击者正在接受审讯,目前能确认的是,三个袭击者中有一个叫马骏,另外两个的身份还在核实。”王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把刚才跟我说的事情经过再说一遍,让小李记一下。”
陆沉把刚才在停车场发生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从走出分局大门,到发现白色面包车,到两个人持钢管冲过来,到陈刃反击,到报警。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遗漏。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笔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你说你不认识马骏?”
“不认识。”
“但马骏说他认识你。”
陆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找你谈判的,是你的人先动的手。”
陆沉看着王建国,目光平静但锐利。他在判断王建国说这句话的用意——是真的在转述马骏的口供,还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王警官,停车场有监控。”陆沉说,“监控会告诉你谁先动的手。两个戴头套的男人拿着钢管从面包车里冲出来,朝着我的头砸下来。这是‘谈判’?”
王建国没有说话,继续用笔敲着文件夹。
“而且,”陆沉继续说,“如果马骏是来找我谈判的,他为什么要戴头套?为什么要开一辆套牌面包车?为什么要带两根钢管?”
王建国的手指停了。
“套牌?”他看向陆沉。
“对。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是套牌,真牌属于一辆黑色大众。”陆沉说,“这个信息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
王建国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警察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有查到。
“你怎么知道是套牌?”王建国问。
陆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你猜”的意味。
“王警官,我被袭击的时候就在停车场里。那辆车停在我旁边,我看到了车牌。一个普通人,记一个车牌号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王建国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他走出审讯室,门关上了。
陆沉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林默。”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马骏在审讯中说什么了?”
林默的回答来得很快:“马骏目前的口供是:他受韩越指使,在分局停车场袭击您。安眠药的事他没有提,孙彪的事也没有提。他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韩越只是让他‘教训一下’您,没有说要下死手。”
“他在保护韩越。”
“对。但另外两个人的口供不一定和马骏一致。他们不是韩越的嫡系,是马骏临时从社会上找的人,每人给了五千块钱。他们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审讯一上强度就会全部交代。”
陆沉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在快速盘算。
马骏被抓,对韩越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马骏目前还在保护韩越,说明韩越对马骏的控制力很强,或者马骏手里有什么把柄在韩越手里。不管是哪种情况,都需要时间才能让马骏彻底开口。
而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盯紧审讯进展。”陆沉说,“马骏一开口,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审讯室的门又开了。王建国走进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陆沉,你的朋友陈刃,我们需要对他进行进一步调查。他的身份信息有些问题。”
陆沉的心跳没有加快,但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了。
陈刃的身份信息当然有问题——他是一个死士,系统生成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任何历史记录、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这个问题陆沉早就预料到了,也提前做了准备。
“什么问题?”陆沉问。
“他的身份证号码在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的户籍信息。”
陆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不可能吧?他是我多年的朋友,身份证我一直看着没问题。”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在这之前,陈刃不能离开江城,随时配合调查。”
“好的。”陆沉说,“没问题。”
王建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案子有新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陆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王警官。”
“嗯?”
“谢谢。”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沉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下了楼。大厅里,陈刃正坐在长椅上等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等待时间过长时的一个小习惯。
“走了。”陆沉说。
陈刃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了分局的大门。
阳光还是那么好。三月的江城,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是最舒服的,不刺眼,不暗淡,金黄中带着一丝橘色,照在人的脸上,让每个人都显得比平时好看一些。
沈铁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引擎没有熄。看到他们出来,沈铁按了一下喇叭。
两人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陆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默。”
“在。”
“陈刃的身份问题,怎么解决?”
“已经解决了。”林默说,“何霜在省城找到了一个人,专门做假身份。全套的身份信息,包括户籍、身份证、驾驶证、护照,两天之内可以做好。价格是两万。”
“可靠吗?”
“可靠。这个人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他的客户包括省城的一些……不方便透露身份的人。”
陆沉沉默了几秒。
“做。钱从我的账上出。”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马骏被抓,意味着韩越损失了一个关键的联络人。韩越现在一定很慌——不是因为马骏被抓本身,而是因为马骏知道他太多秘密。一旦马骏开口,韩越的整个犯罪链条就会暴露在警方眼前。
但马骏会开口吗?
不一定。
韩越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控制手下人的手段。马骏的家人、马骏自己的犯罪记录、马骏和韩越之间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些都可能是韩越用来拴住马骏的锁链。
只要锁链不断,马骏就不会开口。
所以,现在需要做的,是让马骏觉得开口比不开口更划算。
“何霜。”陆沉在系统里呼叫。
“在。”
“马骏的家人情况,查到了吗?”
“查到了。马骏有一个老婆和一个五岁的女儿,住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里。他老婆没有工作,全家靠马骏的收入生活。另外,马骏名下有一辆车,是他老婆的名字。没有其他资产。”
“韩越有没有对马骏的家人做什么?”
“目前没有发现。但韩越手里有马骏的借条——马骏欠韩越三十万,是去年赌球输的。这笔钱马骏一直没还,韩越也没有催。这就是韩越控制马骏的手段之一。”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十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马骏这种层次的人几年都还不清的数目。韩越不催,不是因为大方,而是因为这三十万就是拴在马骏脖子上的绳子。绳子在韩越手里,马骏就不敢有二心。
“让方晴准备一份东西。”陆沉说。
“什么东西?”
“能让马骏相信,韩越已经放弃他了。”
林默沉默了一秒。
“明白。”
车子驶过江城大桥,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陆沉的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看着窗外的江水,想起了一个人。
苏婉清。
她昨晚走了。他让她走的。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苏婉清知道韩越太多秘密。如果她愿意开口,韩越的整个犯罪网络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
但苏婉清会开口吗?
她欠他的。三年感情,一次背叛。她欠他的不是钱,不是道歉,是真相。
陆沉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苏婉清的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子驶入了城东的老城区,速度慢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亮灯,橘黄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陆沉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
周桂兰。
他答应过她,用不了多久就去看她。
他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沉沉?”周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急切,“你出来了?”
“出来了,妈。”陆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说过,用不了多久就去看你。”
“你在里面有没有吃苦?瘦了没有?吃得饱吗?”
“都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那你在哪儿呢?还在江城?”
“在江城。妈,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最近在做一个小生意,可能会忙一阵子。等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周桂兰沉默了两秒。
“沉沉,你跟妈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有,妈。”陆沉的声音很坚定,“这次做的是正经生意,合法的,不会出事。”
周桂兰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眼眶发酸的话。
“沉沉,妈不指望你赚大钱。妈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
陆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暮色中的江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妈。我会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桂兰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那妈等你回来。妈给你炖排骨汤。”
“好。”
陆沉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车子在暮色中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朝着城东那栋废弃的居民楼驶去。
那是他的落脚点。
他的据点。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