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东城分局。
陆沉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让沈铁把车停在分局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会儿。
东城分局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正门朝南,门前是一片不大的停车场,用白色油漆画着车位线。停车场东侧是一排矮树,西侧是一面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死胡同。北面是分局主楼,南面是马路。
整个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有三个——正门上方一个,覆盖主入口和大部分车位;东侧矮树旁边一个,覆盖东半区;西侧围墙上一个,覆盖西半区。但三个摄像头之间有几个盲区,尤其是靠近西侧围墙的那几个车位,正好在两个摄像头的交界处,画面边缘会有重叠不到的死角。
何霜昨晚已经把完整的监控分布图和盲区分析发给了所有人。
“聂山。”陆沉在系统里呼叫。
“在。”
“方案确认一遍。”
“陈刃陪您进去,全程不离身。沈铁留在车里,引擎不熄。何霜在对面楼顶,视野覆盖整个停车场。丁霄在分局附近的路口,负责监控所有进出车辆。如果韩越的人动手,何霜第一时间发现并预警,沈铁开车冲进停车场接应,陈刃负责贴身保护。您的任务只有一个——趴下。”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聂山的方案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个步骤都精确到了秒。
“好,走。”
陆沉推门下车,陈刃跟在身后,两人穿过马路,走进了分局的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来办事的市民坐在长椅上等待,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在前台低头写着什么。陆沉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王警官的约见,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楼梯:“三楼,经侦大队,走廊尽头。”
陆沉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挂着“经侦大队”牌子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穿着便衣,正在看电脑。他的桌上放着一个名牌——王建国。
王建国。和孙建国只差一个字。巧合?
“陆沉?”王建国抬起头,目光在陆沉身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他身后的陈刃。
“是。”
“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
王建国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指了几个地方让陆沉签字。陆沉一一签了,字迹工整,没有任何犹豫。
王建国把文件收回去,看了一眼签字,点了点头。
“行了。记住,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开江城,随传随到。案子有新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好。”
陆沉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下了楼,穿过大厅,走出了分局的大门。
阳光很好。三月的江城,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玉。
停车场里车不多,沈铁的车停在最西边的车位上,靠近那面围墙,正好在两个摄像头的盲区交界处。
陆沉朝车子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陈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四周扫视,像一台永不疲倦的雷达。
距离车子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陆沉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停车场东侧那排矮树的后面,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这辆车在十五分钟前他们来的时候还不在这里。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何霜,东侧面包车。”
何霜的回复几乎同步:“看到了。车牌江A·7K362。车上至少两个人。从您出大门开始,这辆车就发动了,但没有移动。”
“丁霄,查这个车牌。”
“在查。”丁霄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车牌是套牌。真牌属于一辆黑色大众,不是这辆面包车。”
陆沉走到了车旁。沈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手已经放在了换挡杆上。
陆沉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旁,假装掏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那辆白色面包车。
面包车没有动。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面包车的车身微微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车内移动。然后,面包车的侧滑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条极细的缝,小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沉注意到了。
“所有人,准备。”陆沉在系统里说。
他弯下腰,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站在车门外,背对着面包车,看起来像是在弯腰整理裤腿。
这是一个诱饵。
他在给对手一个“现在动手”的错觉。
面包车动了。
侧滑门猛地拉开,两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从车里跳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根钢管,朝陆沉冲过来。他们的速度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中。
何霜从对面楼顶发出了预警:“来了。两个目标,钢管,十秒后接触。”
陆沉没有回头看。他弯腰钻进车里,在座椅上趴了下来。
陈刃没有上车。
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冲过来的男人,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张开。
第一个男人冲到了面前,钢管高高举起,朝陈刃的头部砸下来。
陈刃没有后退。他向前跨了一步,左手抬起,格挡住对方持械的手臂,右拳同时击出,精准地砸在对方的喉咙上。
这是一个致命的攻击点。喉结被打中的瞬间,人会因为剧烈的疼痛和呼吸困难而失去所有战斗力。
第一个男人钢管脱手,双手捂住喉咙,跪倒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第二个男人看到同伴被秒杀,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他就继续冲了上来——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的冲势太猛,已经刹不住了。
陈刃侧身闪过砸下来的钢管,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把对方整个人甩了出去。那个男人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围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面包车开门到两个男人全部倒地,前后不到十秒。
停车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路过的市民尖叫了一声。
陆沉从车里坐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似乎还有人在动。
“陈刃,车里还有人。”
陈刃已经朝面包车走过去了。
他走到车旁,往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夹克,双手握着方向盘,脸色煞白。他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里满是恐惧。
陈刃伸手进去,拔掉了车钥匙,扔在地上。
“下来。”
那个男人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在发抖,抖得整个座椅都在跟着颤。
陆沉从车里出来,走到面包车旁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那个人。
马骏。
韩越的联络人,前天晚上给孙彪送安眠药的那个人。
“马骏。”陆沉叫了一声。
马骏抬起头,看到陆沉的脸,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陆……陆沉……不是我……是韩哥让我来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东城分局门口停车场,有人持械袭击。对,就是分局门口。袭击者已经被制服了,请尽快出警。”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马骏。
“你运气不错。”陆沉说,“这里正好是公安局门口。出警速度应该很快。”
马骏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刃退到陆沉身后,双手自然下垂,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地上还躺着两个人和一根钢管,没有人会相信他在十秒内放倒了两个成年男人。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不到三分钟,一辆警车开进了停车场。两个警察从车里出来,看到地上的情况,脸色都变了。
“怎么回事?”
陆沉指了指地上的人和钢管:“这四个人,开那辆白色面包车,持械袭击我。我朋友正当防卫。现场有监控,你们可以调取。”
警察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陈刃,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严肃。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分局签字的取保候审人员,叫陆沉。”陆沉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取保候审通知书,“刚签完字出来,就遇到了袭击。分局门口的停车场,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
警察接过证件看了看,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先别走,跟我们进去做笔录。”
“好。”陆沉说。
他跟着警察朝分局大门走去,陈刃跟在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和地上那三个人。
马骏已经被警察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惨白、扭曲、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精心策划的伏击,在十秒之内就变成了彻底的失败。
陆沉转回头,走进了分局的大门。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三月的江城,真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