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东湖茶庄。
陆沉到的时候,赵龙已经在二楼了。今天的茶桌上摆的不是盖碗,而是一把紫砂壶,壶身浑圆,泥料是深紫色的,养得很好,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赵龙正在往壶里注水,动作很慢,水线细而均匀,一看就是老茶客。
“坐。”赵龙头也没抬。
陆沉坐下来,陈刃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赵龙把壶盖盖上,淋了一圈热水,等了几秒,把第一泡倒掉,重新注水。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把壶,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专注的仪式。
陆沉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赵龙泡茶。
第二泡出汤。赵龙把茶汤分到两个杯子里,端起其中一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下。
“这壶普洱,是2003年的老班章。”赵龙终于抬起头,看着陆沉,“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你尝尝。”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很厚,有一股浓郁的陈香,回甘迅速而持久。
“好茶。”陆沉说。
“确实是好茶。”赵龙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但再好的茶,也要看跟谁喝。跟不对的人喝,再好的茶也是浪费。”
陆沉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赵龙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陆沉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
“一百万。你数数。”
陆沉没有打开信封,也没有数。他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面上。
“不用数。赵老板的信誉,我信得过。”
赵龙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陆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钱我可以借给你。”赵龙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这个药厂,我要占三成。”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成。不是小数目。
“赵老板,你借我一百万,就要占三成。这个生意,是不是太划算了?”
赵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陆沉,我借你一百万,不是一百万的问题。是你拿了这一百万之后,在江城就没有人敢动你。这才是这笔钱最大的价值。”
陆沉沉默了。
赵龙说得对。在江城,赵龙的钱就是赵龙的旗。谁拿了赵龙的钱,就等于打上了赵龙的标记。韩越再大胆,也不敢动赵龙投资的人——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这笔钱的价值,确实不止一百万。
“两成。”陆沉说。
“两成半。”赵龙说。
陆沉看着赵龙的眼睛,看了三秒。
“成交。”
赵龙伸出手,陆沉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比上次更紧了一些,时间也更长了一些。松开手的时候,赵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个真切的微笑——不是那种谈判桌上的职业微笑,而是一个生意人做成了一笔好买卖之后的、发自内心的满意。
“下午我让周海把协议送过来。”赵龙说,“正规的股权投资协议,该交的税交,该走的账走。你那个药厂要做大,就不能在账目上出问题。”
陆沉点了点头。赵龙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正规得多。这说明赵龙不仅仅是把这个药厂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而是真的想把它做成一个正经的生意。
“还有一件事。”赵龙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打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让我查的,韩越和钟鸣之间的关系。”
陆沉接过去,快速扫了一眼。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但里面的信息量很大。
钟鸣,三十八岁,钟氏集团董事长钟国良的长子。钟氏集团业务涵盖地产、能源、金融三大板块,总资产约六十亿。钟鸣本人负责集团的金融业务,手下控制着三家小额贷款公司和一家担保公司。
韩越和钟鸣的交集始于半年前。当时韩越通过一个中间人认识了钟鸣,那个中间人的名字被涂黑了——林默后来告诉陆沉,这个中间人叫郭东,是江城本地的一个小商人,做的是二手车生意,和钟鸣有远房亲戚关系。
韩越和钟鸣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半年来一共见了四次。但每一次见面的时间都很长,最长的一次超过三个小时。
文件中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钟鸣最近在江城物色一个“壳公司”,用于某种资本运作。韩越的小额贷款公司鼎盛信贷,是钟鸣看中的目标之一。
陆沉把文件看完,叠好,放进口袋里。
“壳公司?”他看向赵龙,“钟鸣要用韩越的公司做什么?”
赵龙摇了摇头:“具体的还不清楚。但钟家做事,从来不是为了小钱。他们盯上的东西,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万?”陆沉问。
“三个亿。”赵龙说。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三个亿。
韩越的小额贷款公司注册资本才五百万,资产规模不到两千万。钟鸣用它来做什么样的资本运作,才能撬动三个亿的资金?
“所以韩越和钟鸣的合作,不是因为韩越多有本事。”陆沉说,“是因为钟鸣看上了他的公司。”
“对。”赵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韩越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实际上他只是一颗棋子。钟鸣用完了就会扔掉。但在这之前,钟鸣会帮他做一些事,比如——”
“比如让我出不了看守所。”陆沉接上了赵龙的话。
赵龙点了点头。
“检察院那边不接退回补充侦查,就是钟鸣打的招呼。他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省城的检察院、法院、公安局,他都有关系。”
陆沉沉默了。
钟鸣的存在,让整件事的复杂程度上升了一个数量级。原本他以为只需要对付韩越,现在看来,他需要对付的是一个资产六十亿的集团的长子。
但这也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钟鸣这个人。因为前世的他根本不配进入钟鸣的视野。一个被判了十五年的小角色,不值得钟鸣多看一眼。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从看守所里出来了。他拿了赵龙的钱,要办药厂,要在江城站稳脚跟。这一切都会让钟鸣注意到他。
到那时候,钟鸣会怎么做?
是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还是把他视为潜在的威胁?
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比钟鸣更快。
“赵老板。”陆沉站起来,“钱我拿走了。药厂的事,下周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赵龙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沉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沉。”
陆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韩越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动手。”陆沉说,“法律动手。”
赵龙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小子,比我狠。”
陆沉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陈刃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自动跟在了身后。
两人下了楼,穿过茶庄的大堂,走出大门。沈铁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陆沉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沈铁,先回落脚点。”
沈铁点了点头,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东湖边的这条小路。
陆沉靠在后座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感受着信封里那一沓沓纸币的厚度。
一百万。
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桶金。
不是抢来的,不是骗来的,不是靠灰色手段得来的。是借来的,合法的,有协议的,要还的。
这让他觉得踏实。
前世他的钱来得太快、太容易、太灰色。KtV、酒吧、棋牌室,这些生意的利润很高,但每一分钱都带着风险。他以为自己在赚钱,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车子拐上了大路,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街景在加速后退,行人的脸模糊成一片。
陆沉把信封放进外套的内兜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胸口。
一百万,在这里。
未来的路,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