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居民楼。
陆沉推开六楼单元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栋楼已经闲置了至少三年,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每踩一步都会有细小的尘土从脚下扬起。
但走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客厅被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了几张从别处弄来的旧地毯,遮住了原本破损的地砖。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枕头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式的LEd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沈铁蹲在厨房门口,正在修理一个漏水的水龙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陆沉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方晴从其中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和在牢房里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
“主人。”方晴说,“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洗手间的热水器也装好了,沈铁下午刚弄的。”
陆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栋楼在外人眼里是一座废弃的烂尾楼,但在他眼里,这是他的第一个据点。简陋,但够用。隐蔽,但四通八达。从这里出发,步行十分钟可以到东湖茶庄,开车十五分钟可以到中山路,骑车二十分钟可以到看守所——虽然他再也不需要去那个地方了。
“辛苦了。”陆沉说。
他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韩越”。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林默整理的所有资料。
韩越名下产业:三家KtV(金钻、蓝爵、夜宴),两家洗浴中心(水云间、汤臣),一家小额贷款公司(鼎盛信贷),一家棋牌室(好运来)。总资产估值约一千八百万,其中近一半是从陆沉手里拿走的。
韩越的人际关系网:核心圈层有六个人,分别是孙彪(打手)、马骏(联络人)、苏婉清(财务)、周志强(KtV经理)、李斌(洗浴中心经理)、钱多多(信贷公司经理)。其中周志强和李斌是韩越的老部下,跟了他五年以上,属于相对忠诚的嫡系。
韩越的日程规律:每周一上午去鼎盛信贷开例会,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会去三家KtV巡查,每周三下午固定去江城大酒店喝茶,周末不固定。他住在城北一个高档小区里,房子在他自己名下,安保一般,没有专职保镖。
陆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
“林默。”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韩越的资料我看完了。钟鸣那边有进展吗?”
“何霜接触到了孟瑶。初步试探的结果是,孟瑶很警惕,但也不是完全铁板一块。她丈夫的公司负债比她之前透露的还要多,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而且已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她很缺钱,但更害怕失去工作。”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一周之内可以拿到钟鸣与韩越之间的关联证据。如果不顺利,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尽快。”
“明白。”
陆沉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太长了。从早上走出看守所,到中午见赵龙,到下午处理刘长河的事,到晚上去江城大酒店见韩越,再到刚才和苏婉清彻底了断。一天之内,他完成了前世几个月都没完成的事。
但他不累。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不大,不烈,但很持久,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在他胸腔里安静地燃烧着。
“主人。”方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给您量一下血压。”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方晴手里那个血压计,没有拒绝,把袖子撸上去,伸出胳膊。
方晴的动作很熟练,绑袖带、充气、放气、读数,一气呵成。
“高压一百二十八,低压八十五。正常范围内偏高了。”方晴收起血压计,“您最近睡眠太少,压力太大。我建议您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继续。”
“好。”陆沉说。
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他不想睡。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前世他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一世,他要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看出了陆沉的想法,但她知道劝不动。死士的职责是服从,不是劝说。
“方晴。”
“在。”
“那个消炎药的配方,你进展到哪一步了?”
方晴从医疗箱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式和反应方程式。
“配方本身已经很成熟了,不需要再做优化。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量产。我需要的设备包括:粉碎机、提取罐、浓缩器、干燥箱、混合机、压片机、包装机。全套设备下来,大概需要五十万左右。如果买二手设备,可以控制在三十万以内。”
“厂房呢?”
“不需要太大的厂房,两百到三百平米就够了。位置最好在城郊,方便运输,也方便避开不必要的检查。”
陆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十万设备,加上厂房租金、原料采购、人工成本、审批费用,启动资金至少需要八十到一百万。
他现在个人账户上有三万多。刘长河那四十万分期付款,第一期十万要下个月才能到账。也就是说,他现在连买设备的钱都不够。
“秦胜。”陆沉在系统里呼叫。
“在。”
“方晴的项目,启动资金怎么解决?”
秦胜的回答来得很快:“三个方案。第一,找赵龙借。以您和他的合作关系,借五十万到一百万不是问题。代价是您会欠他一个人情,将来可能要还。第二,从鼎盛建材的刘长河那里提前收账。但他目前的资金状况也不太好,提前收账的可能性不大。第三,用您自己的资产做抵押。您在老家有一套房,是您母亲的名字,估值大约在四十万左右。如果做抵押贷款,可以贷到三十万左右。”
陆沉沉默了。
老家的那套房,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念想。那是她用一辈子的积蓄,加上他后来赚的钱,一起买的。三室一厅,不大,但母亲住得很开心,逢人就说“我儿子给我买的房”。
他不想拿那套房做抵押。
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不想让母亲担心。
“找赵龙借。”陆沉说。
“借多少?”
“一百万。”
秦胜没有问“怎么还”。他知道陆沉既然开口借这个数,就一定有计划。
“明白。我去准备借款协议。”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江城一片寂静,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还在亮着,像是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还来得及。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陆沉?”赵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赵老板,我想借一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干什么用?”
“做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龙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在。
“行。明天上午来茶庄拿。”
电话挂断了。
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把报纸糊好,转身走回折叠桌前坐下,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他还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