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沉回到了锦绣公寓。
这是他前世住了两年的地方,和何霜描述的一模一样——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烟头,不是他抽的红塔山。
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一切都还在。沙发、电视、餐桌、冰箱,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但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而是一种“另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气息,像是空气本身都被换了。
“你回来了。”
苏婉清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那种平静太刻意了,像是一面被精心修复的镜子,裂缝藏在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嗯。”陆沉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伸过来想帮他脱外套。
陆沉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苏婉清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
“吃过了。”陆沉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一眼。
三个烟头。中华。
他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苏婉清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但每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等待面试结果的求职者。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陆沉。”苏婉清先开了口,“你在生气吗?”
“没有。”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陆沉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苏婉清。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冷漠。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在乎。就像一个你曾经很在乎的人,忽然变成了陌生人,你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恨都没有。
“我看了。”陆沉说。
苏婉清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像是要避开什么东西。
“你在怪我。”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怪我那天没有去看你。怪我……怪我……”
“怪你什么?”陆沉的声音很轻。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动作很快,像是想趁着眼泪还没被别人看清就把它抹掉。
“怪我把公司的公章给了韩越。”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天你被抓走之后,韩越来找我,说公司需要运转,公章不能没有。我以为他是为了公司好,我以为……”
“你以为他是你什么人?”陆沉打断了她。
苏婉清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在发抖。
陆沉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前世他爱这个女人,爱了三年。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告诉她,把公司的财务交给她管,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她。他以为他们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在江城买一套大房子,会一起变老。
然后她在他进去之后的第一天,就把公章交给了韩越。
七次深夜通话。
中华烟。
运动手表。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这幅画面他前世到死都没有看到,因为前世的他太蠢了,蠢到至死都以为苏婉清是他的未婚妻,以为韩越是他的兄弟。
“苏婉清。”陆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苏婉清点了点头。
“你和韩越,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婉清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种白不是化妆品的白,是血液从皮肤下面迅速撤退之后留下的白。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你听到了。”陆沉说。
苏婉清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撞疼的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陆沉,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听谁说的?是谁在造谣?”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
双人床,两个枕头,都有睡痕。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男士手表,运动款的,表盘很大。
他拿起那块手表,走回客厅,把手表放在茶几上。
“这是谁的?”
苏婉清看着那块手表,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从头到脚的、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崩塌了。
“陆沉,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陆沉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和韩越,谁先找的谁?”
苏婉清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流,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陆沉看着她的沉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他找的你。”陆沉说,“对吧?”
苏婉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给了你什么条件?”陆沉问,“钱?地位?还是他只是告诉你,陆沉很快就要完了,你跟着他没有前途?”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一个破碎的音符。
陆沉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心里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他心狠。
是他的心在前世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心,不会再为同样的人和事疼第二次。
他弯下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那是他今天下午让林默提前放在这里的——里面是他所有的个人证件、银行卡和一份简短的声明。
他把文件袋放在苏婉清面前的地板上。
“这个房子是我租的,租期到明年三月。你可以住到租期结束。里面的家具你都可以拿走。”
苏婉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陆沉说,“是我们之间,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
“陆沉!”苏婉清从地上爬起来,追到玄关,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这样!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你就这样不要我了?”
陆沉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这只手曾经牵过他的,曾经帮他系过领带,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放在他的额头上试温度。
现在这只手在发抖。
“苏婉清。”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取保候审出来吗?”
苏婉清愣住了。
“因为有人帮我。”陆沉说,“你知道是谁帮我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
“赵龙。”陆沉说,“东城的赵龙。他的侄子赵小虎死了,你知道吧?韩越杀的,嫁祸给我。赵龙知道真相之后,帮了我。”
苏婉清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知道赵龙为什么要帮我吗?”陆沉继续说,“因为他想报仇。他想杀了韩越,杀了孙彪,杀了所有害死他侄子的人。”
陆沉看着苏婉清的眼睛,目光平静但锋利。
“苏婉清,你和韩越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苏婉清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从她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翻涌上来。
她听懂了陆沉的意思。
赵龙要杀韩越。而她是韩越的人。
如果赵龙知道她做过什么,她的下场不会比韩越好多少。
“我……我不知道……”苏婉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韩越他跟我说……他只是想让你进去待一段时间……他说不会有事……他说你出来后还是你的……我不知道会死人……”
陆沉穿好外套,拉开房门。
“你走吧。”他说,“今晚就走。去你妈那里,或者去任何一个韩越找不到你的地方。别再回江城了。”
苏婉清站在玄关,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陆沉……你能原谅我吗?”
陆沉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三秒。
“不能。”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婉清听到那声轻响的时候,像是听到了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楼道里,陆沉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的最后一线光,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陈刃。
他没有跟陆沉一起上楼,但他一直守在楼下。
看到陆沉出来,陈刃从阴影中走出来,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五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锦绣公寓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沉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陈刃。”
“在。”
“今晚住哪儿?”
“落脚点已经准备好了。城东,离赵龙的茶庄不远。”
“走吧。”
两人沿着人行道朝东走去,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七楼的灯,在他们身后亮了很久。
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