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出江城大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中山路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车流在灯光中穿行,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组成一首只有城市才能演奏的交响乐。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从进去到出来,不到二十分钟。
陈刃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像一台雷达在扫描空域。
“有人跟着我们。”陈刃低声说。
“我知道。”
“要处理吗?”
“不用。”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让他跟着。”
两人沿着中山路朝东走,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这个点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
陆沉走进小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红塔山,付了钱,走出来,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被夜风吹散。
“林默。”陆沉在系统里呼叫。
“在。”
“韩越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越在您离开后十分钟也离开了江城大酒店。他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就是之前孙彪藏身的那个地方。目前陈刃应该能感知到,沈铁在附近盯着。”
陆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钟鸣那边呢?”
“何霜还在查。进展不大,但有一个突破口。”林默顿了顿,“钟鸣有一个秘书,叫孟瑶,跟了他五年。孟瑶的丈夫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经营状况不太好,去年亏了八十多万。孟瑶一直在想办法帮丈夫还债。”
“你的意思是,从孟瑶身上打开缺口?”
“对。何霜已经在接触孟瑶了,但需要时间。这种人不缺钱,缺的是安全感。要让她们开口,得先让她们觉得你比她们的老板更可怕。”
陆沉把烟头弹进路边的雨水箅子里,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让何霜注意分寸。孟瑶是无辜的。”
“明白。”
陆沉挂断通讯,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陈刃。”
“在。”
“你觉得我今天在饭局上做得对吗?”
陈刃沉默了两秒。这不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在认真思考。
“您在宣示主权。”陈刃说,“您在告诉韩越和在场的所有人,您回来了,您什么都知道,您不怕他。这会让韩越乱了阵脚。”
“然后呢?”
“然后他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收缩防守,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起来。另一种是狗急跳墙,提前动手。”
“你觉得他会选哪种?”
陈刃又沉默了两秒。
“后者。”
陆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我也觉得他会选后者。”陆沉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转过身,沿着巷子朝另一头走去。陈刃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巨人。
与此同时,城北,出租屋。
孙彪蹲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刀尖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戳着,把木质桌面戳出了一个小坑。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和脖子的肌肉连成一片,看起来像一头矮脚的公牛。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他年轻时和人打架留下的纪念。
“彪哥。”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孙彪抬起头,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马骏?你怎么来了?”
马骏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也是三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袋很重,嘴唇发紫,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和酗酒的结果。
“韩哥让我来的。”马骏在孙彪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出事了。”
“什么事?”
“陆沉出来了。”
孙彪手里的弹簧刀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取保候审。”马骏深吸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而且他今天去了江城大酒店,韩哥正在那里请客吃饭。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韩哥的脸打得啪啪响。”
孙彪把弹簧刀收起来,塞进裤兜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说什么了?”
“他说赵小虎是你杀的,是韩哥指使的。还说韩哥伪造了指纹、收买了目击者、剪辑了监控。还说苏婉清把公司的公章交给了韩哥。”马骏把烟灰弹在地上,“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孙彪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韩哥怎么说?”
“韩哥什么都没说。但那桌上有十几个人,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这些话传出去,咱们就完了。”
孙彪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出租屋不大,两步就到了墙根,他又转身走回来。
“韩哥有什么安排?”
马骏把烟头掐灭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孙彪。
“韩哥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退路了。陆沉必须消失。”
孙彪停住了脚步。
“消失?怎么消失?他刚取保候审出来,如果这时候出事,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马骏的声音压得很低,“要做得像意外。”
孙彪盯着马骏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怎么个意外法?”
“车。”马骏说,“陆沉现在没有车,出行基本靠打车或者别人接送。如果能在他坐的车上面做手脚,造成交通事故,谁也查不出来。”
“谁来做?”
马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这是从黑市上搞到的强效安眠药。一片就能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六个小时。把药下在陆沉的水里或者酒里,等他失去意识之后,再把人挪到车上,制造一场车祸。”
孙彪接过塑料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谁来下药?”
“这得找能接近他的人。”马骏说,“韩哥说,苏婉清可以。”
孙彪的眉毛皱了一下。
“苏婉清?她是陆沉的女人,能听我们的?”
马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苏婉清早就是韩哥的人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痛快地把公章交出来?”
孙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的脸变得更狰狞,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像一条活的蜈蚣在蠕动。
“韩哥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办。”马骏站起来,拍了拍孙彪的肩膀,“药你先拿着,等韩哥的通知。时间、地点、方式,都会提前告诉你。”
孙彪把塑料袋塞进裤兜里,点了点头。
马骏戴上帽子,拉开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孙彪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出租屋里,掏出那把弹簧刀,刀尖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狰狞的脸。
“陆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的编号。
然后他把刀收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行人。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这种感觉从昨天就开始了,挥之不去。
孙彪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
人在做了亏心事之后,总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种感觉是对的。
出租屋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六楼,朝北的单元,窗户里没有开灯。
沈铁蹲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副夜视望远镜,镜头对准了孙彪的窗户。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一动没动。
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孙彪。
孙彪吃饭,他看着。孙彪睡觉,他看着。孙彪上厕所,他也看着。孙彪的一举一动,他都要同步到系统里,让林默分析,让陈刃判断,让陆沉决策。
沈铁放下望远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在系统里发了一条消息。
【孙彪收到一袋白色药片,来源:马骏。药片疑似强效安眠药。马骏已离开。】
三秒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不是陆沉回的,是林默。
【收到。继续监视。】
沈铁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孙彪的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他没有放松。
他继续蹲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这个位置的零件,等待着下一个需要他记录的画面。
这是他的使命。
死士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