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江城,东湖茶庄。
赵龙习惯在这个时间喝茶。不是因为他喜欢早起,而是因为糖尿病让他睡不了懒觉。每天凌晨四五点,血糖的波动就会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再也睡不着。久而久之,他干脆把这段时间变成了自己的“办公时间”。
东湖茶庄是他的产业,不对外营业,只招待他自己和信得过的客人。茶庄坐落在东湖边上,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整个湖面。今天湖上有雾,薄薄的一层,把远处的建筑物都模糊成了灰白色的剪影。
赵龙坐在窗边的红木椅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茶汤已经泡了三泡,颜色从深红变成了琥珀色。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壶茶出神。
周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不时低头看一眼。
“几点了?”赵龙问。
“七点过三分。”
“人到了吗?”
“到了。在楼下等着。”
赵龙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发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让他上来。”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步丈量距离。
赵龙见过陆沉。不止一次。在生意场上有过几次交集,但谈不上深交。在他的印象里,陆沉是个年轻人——太年轻了,二十四岁就在江城的地下格局里占了一席之地,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要么两者都是。
门开了。
陆沉走进来。
不对。走进来的是何霜。但赵龙不知道。
何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她的头发比陆沉略长一点,但方晴用发胶做了处理,看起来和陆沉平时的发型几乎没有差别。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右肩微微下沉,步伐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赵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坐。”
何霜在茶桌对面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刻意调整了角度,让窗外的逆光打在脸上,模糊掉一些细微的轮廓差异。
“赵老板。”何霜开口,用的是陆沉的声音。
赵龙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落进杯子里发出细微的水声。
“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瘦了。”赵龙说。
“里面伙食不好。”何霜说。
赵龙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陈刃来找过我。”赵龙直奔主题,“你提的条件我都同意。但你说计划有变——变在哪儿?”
何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检察院那边出了状况。有人提前打了招呼,退回补充侦查的案子他们不接。”
赵龙的表情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打的招呼?”
“钟鸣。”
赵龙放下茶杯。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你确定?”
“确定。”
赵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钟鸣是省城钟家的人。”赵龙说,“钟家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资产少说几十个亿。韩越一个江城的小角色,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这正是我要查的。”何霜说,“但我需要时间。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案件十五天后移交检察院,如果走正常程序,我出不去。”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两件事。”
“说。”
“第一,帮我查清楚钟鸣和韩越之间到底有什么利益关联。钟家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江城的小角色。韩越一定给了他们什么,或者答应了什么。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赵龙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帮我拖时间。”何霜说,“孙建国那边既然已经签了字,就不能让这个字白签。检察院不接退回补充侦查,那就换一条路——申请取保候审。”
赵龙眯起眼睛:“取保候审?你的案子涉及命案,取保候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正常情况下是零。但如果有你的关系,加上证据链本身存在重大瑕疵,就有操作空间。”何霜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赵龙面前,“这是林默整理的证据链瑕疵报告。一共有七处,每一处都足以让案子在审查阶段被退回。”
赵龙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在手里掂了掂。
“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我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天,总要想办法。”
赵龙把信封收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
“取保候审的事,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我知道。”
“还有别的事吗?”
何霜站起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
“韩越最近见了很多人。马骏、钟鸣,还有一个人我没查到身份。我想请赵老板帮我查一下那个人是谁。”
赵龙抬起头看着何霜,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重新评估——他在重新评估陆沉这个人。
二十四岁,关在看守所里,外面的产业全被合伙人吞了,随时可能面临十五年刑期。这种情况下,他没有慌,没有求饶,没有哭着喊着让人救他。他在布局。他在用有限的棋子,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种人,要么是将来的一方霸主,要么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行。”赵龙说,“我帮你查。”
何霜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龙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陆沉。”
何霜停住,没有回头。
“你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赵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钟鸣是省城的人,我得罪不起。如果我告诉韩越你在查他,你觉得你还能出得来吗?”
何霜慢慢转过身,看着赵龙。
她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陆沉的眼神——或者说,那是陆沉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的眼神。冷、硬、锋利,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刀,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
“赵老板。”何霜说,声音很低,“你侄子赵小虎的命,在我手里。不是说我杀了他,而是说——只有我能帮你找到真正的凶手。如果你把我卖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是谁杀了你侄子。”
赵龙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愤怒和克制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他的腮帮子鼓了鼓,那是牙关紧咬的结果。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何霜说,“是交易。你帮我出去,我帮你报仇。公平公正。”
两人对视了五秒钟。
赵龙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周海。”他喊了一声。
“在。”
“送客。”
何霜转过身,下了楼。
她走出东湖茶庄的大门,穿过停车场,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不长,走到底是一个死胡同。她站在胡同尽头,背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五秒钟的对视,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五秒钟。如果赵龙在那五秒钟里决定翻脸,她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她的伪装骗过了赵龙的眼睛,但如果动起手来,她的格斗能力只能对付普通人,在赵龙的保镖面前撑不过十秒。
但赵龙没有翻脸。
因为他信了。
不是信她是陆沉,而是信了她说的话——只有陆沉能帮他找到杀侄子的真凶。这个信息是真的,所以它压过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细节。
何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系统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任务完成。赵龙同意协助取保候审,并答应调查韩越与钟鸣的关系网。】
三秒钟后,她收到了回复。
不是林默回的。是陆沉本人。
【辛苦了。回来。】
何霜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让自己透了一口气。然后她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东城看守所。”何霜说。这次是她自己的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头发极短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明显是男款的西装,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
司机什么都没说,踩下了油门。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地朝城东方向移动。何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匆忙赶路的行人,忽然想起了方晴给她看的那份资料里的一句话。
那是陆沉在看守所里写给林默的,只有一行字。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陆沉这个名字,不是谁都可以踩的。”
何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她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