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江城,锦绣公寓。
何霜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十二层的建筑。她的穿着已经变了——黑色卫衣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换成了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恰恰是这种“看不出化了妆”的效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的目标在七楼,702室。
苏婉清。
陆沉的前台身份是江城一家建筑装饰公司的老板,苏婉清在公司里做财务。两人交往三年,同居两年,婚期定在明年五月。至少在陆沉被捕之前,这些是事实。
何霜走进单元门,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她需要时间。
七层楼,她爬了整整五分钟。每上一层,她都会停下来听一听楼道的动静,同时在脑子里过一遍苏婉清的档案——林默已经把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同步给了她。
苏婉清,二十五岁,江城人,大专学历,父母都在老家务农。三年前通过招聘进入陆沉的公司,半年后和陆沉确定恋爱关系。在公司里,她的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她温柔懂事,有人说她心机很深。
何霜更相信后者。
七楼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何霜站在702室的门口,没有敲门,而是先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
有光。
里面有人。
她站起来,抬手敲了三下。不快不慢,力道适中,听起来像一个普通访客。
里面安静了两秒。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物业的。”何霜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声音,带点沙哑和疲惫,“楼下说你家的空调外机滴水,漏到六楼阳台上了,我上来看看。”
又是两秒的沉默。
猫眼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里面的人在往外看。
何霜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猫眼的视野里。她的表情恰到好处——一个加班到现在的物业人员,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藏不住的疲惫。
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苏婉清站在门后,防盗链还挂着,只露出半张脸。即使只有半张脸,何霜也能看出这个女人确实漂亮——瓜子脸,皮肤很白,眼睛大而明亮,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即使在家也保持着精致的妆容。
“空调外机?”苏婉清的语气还是带着警惕。
“对,六楼302室的业主投诉说水漏到他们家阳台上了。”何霜面不改色,“702是您家吧?我看一下外机的位置就行,不进去。”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解下防盗链,重新打开。
“你进来看吧,外机在卧室窗外。”
何霜走进去。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但用料不差,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何霜扫了一眼——不是陆沉抽的红塔山,是中华。
苏婉清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把烟灰缸推到了茶几下面。
“这边。”苏婉清推开卧室的门。
何霜跟着走进去,假装看向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她的余光在卧室里快速扫了一圈——双人床,两个枕头,其中一个有明显的睡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男士手表,表盘不小,风格偏运动,不是陆沉的风格。
陆沉戴的是正装表。
“外机看起来没有明显的问题。”何霜说,“可能是排水管堵了,我明天叫维修师傅来看看。您方便留个电话吗?”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何霜掏出手机假装记下来,然后道谢,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何霜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突然变得阴沉或者凶狠的变化,而是一种“从角色中走出来”的变化——她的肩膀放松了,步幅变大了,脸上的职业表情消失了。
她走到街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了一条消息。
三条信息。
第一条:苏婉清公寓里有男人。中华烟,运动手表,不是陆沉。
第二条:卧室双人床,两个枕头都用过。男人应该在这里过夜,而且频率不低。
第三条:她对陆沉的事表现得并不紧张。开门前犹豫了五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想对策。这个女人心里有鬼。
消息发送完毕。
何霜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看着对面锦绣公寓的七楼。702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她想知道那个人影是谁。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十个小时之内,变成陆沉,去见赵龙。
何霜站起来,朝公交站台外面走去。一辆公交车刚好进站,她跟着几个人上了车,投币,在后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陆沉的影像资料。林默给了她十几段视频——有陆沉在公司开会时的,有他在KtV应酬时的,有他在街边抽烟时的,还有一段是他被带走时从监控里截取的。
她要把这些影像刻进骨头里。
陆沉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因为他右手习惯性插兜。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会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像是在筛选措辞。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偏,右边的酒窝比左边的深。他生气的时候反而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目光的重量会让大多数人先移开视线。
何霜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这些细节,像一个演员在排练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但这个角色不是演给观众看的。
是演给赵龙看的。
是演给韩越看的。
是演给这个世界看的。
凌晨一点,何霜到达了城东废弃居民楼的落脚点。
沈铁和方晴都在。沈铁靠在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方晴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何霜进来,合上书跳了下来。
“你来了。”方晴说,“东西准备好了。”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摆了一把折叠椅,椅子前面是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化妆箱、假发、硅胶面具和各种瓶瓶罐罐。
何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脱掉外套,松开领口。
“开始吧。”
方晴打开化妆箱,动作熟练得像一个从业二十年的化妆师。她先用卸妆棉把何霜脸上的妆全部擦掉,露出下面那张没有任何修饰的脸。然后她开始一层一层地上妆——打底、修容、高光、阴影,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与此同时,沈铁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皮鞋。都是按照陆沉的尺码准备的。
“林默传了陆沉衣服的精确数据。”沈铁说,“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裤长,精确到厘米。这套衣服是按照那些数据买的,应该很合身。”
何霜没有说话。她在感受方晴的手在自己脸上移动的触感,同时在脑子里继续回放陆沉的影像。
四十分钟后,方晴停了手。
“你看看。”
她递过来一面镜子。
何霜接过去,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轮廓硬朗,眉骨突出,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有些干裂。这张脸和陆沉的相似度至少有九成——如果站在三米之外,如果不是特别熟悉陆沉的人,绝对不会看出破绽。
何霜对着镜子做了一组表情。皱眉、微笑、冷笑、面无表情。每做一个表情,她就微调一下相应的肌肉控制,让这张借来的脸和自己的神经建立新的连接。
“声音。”方晴提醒道。
何霜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也不是之前伪装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陆沉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赵龙,我是陆沉。”
方晴和沈铁对视了一眼。
像。
太像了。
何霜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面落满灰的穿衣镜前,脱下自己的裤子,换上沈铁准备的西装裤和衬衫,系好领带,穿上西装外套和皮鞋。
然后她转过身。
方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何霜,是陆沉。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面部轮廓,同样的站姿——右手插在裤兜里,右肩微微下沉。甚至连眼神都一样——平静、克制、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下藏着暗涌。
“怎么样?”何霜用陆沉的声音问。
方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赵龙看不出来。”
何霜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中的江城。
天还没亮。
距离她和赵龙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