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刃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见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城东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六楼,朝西的单元,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地板上积了一层灰。这是林默提前选好的落脚点,位置偏僻,视野开阔,从窗户能看到下面两条街的交汇处。
沈铁和方晴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铁蹲在墙角,面前摊开一张江城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方晴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拉链拉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几排整整齐齐的药瓶。
“陈哥。”沈铁抬起头,朝陈刃点了点头。
陈刃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地图。红笔标注的全部是韩越的产业——三家KtV、两家洗浴中心、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一家棋牌室。地图右上角还有一片用蓝笔圈出来的区域,写着“待核实”三个字。
“这些是林默让我标的。”沈铁说,“她说等主人出来之后要用。”
陈刃“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微凉。他看着下面街道上往来的车流和行人,目光平静,但脑子里一直在复盘下午和赵龙的会面。
赵龙答应放人。三天之内。
但江湖上,答应的事和做到的事之间,往往隔着一具尸体。
“方晴。”陈刃没有回头。
“在。”方晴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林默让你准备的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方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三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这个是安定类药物的高浓度提取物,注射后三十秒内失去意识,持续四到六小时。这个是催吐剂,口服后两分钟内起效,可用于紧急解毒。这个——”
她拿出第三个小瓶,比其他两个都小,里面的液体几乎是透明的。
“这个是乌头碱的提纯液,致死量零点二毫克。注射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发作,死因表现为急性心力衰竭,常规尸检很难检出异常。”
陈刃看着那三个小瓶,没有说话。
“主人不会让你用第三个。”方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把三个瓶子重新放回包里,拉好拉链,“至少现在不会。”
“我知道。”陈刃说。
他当然知道。陆沉不是那种嗜杀的人。至少在重生之前不是。至于重生之后——陈刃还不能完全确定。死士系统赋予了他对陆沉绝对的忠诚,但并没有赋予他读心的能力。陆沉在想什么,只有陆沉自己知道。
同一时间,看守所。
陆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林默知道他没有睡。
她已经习惯了主人这种状态。看起来什么都不做,实际上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过去两天,陆沉睡眠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小时,但他的精神状态始终很好,好得不像一个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
“林默。”
“在。”
“陈刃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落脚点待命。”林默顿了顿,“他和赵龙的会面很顺利。赵龙同意帮您出去,条件是与您合作瓜分韩越的地盘。您已经同意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赵龙这个人,你怎么看?”
林默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她每天要做几十次,但每次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程序。
“赵龙今年五十三岁,出身底层,十五岁开始在码头扛包,二十三岁自己开了第一家小饭馆,三十岁涉足娱乐行业。他的发家史可以总结为八个字——胆大、心狠、命硬、人精。”
“弱点呢?”
“有两个。”林默说,“第一个是赵小虎。赵小虎是他大哥的独子,他大哥早年因为替赵龙顶罪,在监狱里蹲了八年,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垮了,四十七岁就死了。赵龙一直觉得亏欠大哥,所以把所有的补偿都给了赵小虎,宠得无法无天。赵小虎死了,赵龙的愧疚感和愤怒会让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第二个呢?”
“他的身体。”林默说,“赵龙有严重的糖尿病,每天需要注射胰岛素。这个信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周海是其中之一。赵龙从不让人看到他自己打针,他认为这是软弱的表现。一个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弱点的人,他的弱点往往就在那里。”
陆沉点了点头。
“三天之内出去。”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三天。”
“赵龙在江城公安系统里的关系网,我已经查清楚了。”林默说,“关键人物叫孙建国,东城分局副局长,赵龙的同乡。赵龙每年给孙建国‘拜年’的金额在五十万左右,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表示。这次陆沉案的经办人是孙建国的人,案件退回补充侦查只需要孙建国签一个字。”
“可靠吗?”
“可靠。”林默说,“孙建国和赵龙的利益捆绑很深,不仅仅是金钱。孙建国的儿子在赵龙的公司挂职,每年拿六十万的‘顾问费’,实际上从来没上过一天班。一旦赵龙出事,孙建国的儿子也跑不掉。所以赵龙开口,孙建国一定会办。”
陆沉重新闭上眼睛。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保持警惕。江湖上最危险的时候,不是计划失败的时候,而是计划一帆风顺的时候。因为一帆风顺的时候,人最容易放松警惕,而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刀子捅进来的时候。
前世的教训,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林默。”
“在。”
“韩越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调取什么信息。死士之间的信息共享是通过系统完成的,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传递,只要她获取了信息,所有死士都能同步获取。但她知道陆沉喜欢她用嘴巴说出来,因为“听”比“看”更符合人类的信息接收习惯。
“韩越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看守所。”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来看您。”林默说,“是来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叫马骏,是东城另一个小团伙的头目,因为斗殴被拘了十五天,今天刚好期满释放。韩越去看了他,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具体内容我还不知道,但马骏出狱后当天晚上就去见了孙彪。”
“孙彪还在江城?”
“在。韩越把他藏在了城北一个朋友的出租屋里。位置我已经锁定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韩越去见马骏,马骏去见孙彪。这条信息链虽然还不完整,但方向已经很明显了——韩越在安排后手。
他在准备万一。
万一陆沉出来了呢?万一赵龙查到了真相呢?
韩越不会坐以待毙。他和赵龙一样,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嗅觉比猎犬还灵敏。也许他已经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盯着孙彪。”陆沉说,“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让他跑了。”
“陈刃已经在盯着了。”
陆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默,你觉得韩越为什么这么做?”
林默没有反问“您指的是什么”。她知道陆沉在问什么。
“从利益角度分析,韩越在您被捕后接手了您在江城的所有产业,包括三家KtV、一家酒吧、一家建筑装饰公司,总估值约一千二百万。这是他直接获得的利益。除此之外,他还消除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您。在您入狱之前,您在江城的地下格局中已经是仅次于赵龙的存在,而韩越一直活在您的阴影下。他不想再做‘陆沉的合伙人’,他想做‘韩越’。”
“就这些?”
林默沉默了一秒。
“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您。”
“说。”
“韩越和您的未婚妻苏婉清,在您被捕前一个月,有过七次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其中有三次是在深夜。”
牢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平静的、可控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现在的安静像是一块冰沉入了水底,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水下的温度已经变了。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但林默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知道了。”陆沉说。
声音很平静。
但林默知道,苏婉清的名字已经被写在了某本账上。那本账的名字叫“前世今生,欠债必偿”。
“继续盯着韩越。”陆沉说,“我要知道他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在做什么,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明白。”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面灰白色的墙。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像一条被凝固的闪电。
苏婉清。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韩越,第二信任的就是她。未婚妻,三年的感情,连婚期都已经定好了——明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现在看来,那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陆沉闭上眼睛。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下一次生成:14小时06分后。】
明天早上,他会有新的死士。
而三天之后,他会走出这扇门。
到那时候,游戏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