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宾馆,308房。
房间不大,但布局很讲究。进门是一道玄关,挡住了一览无余的视线,右手边是一张红木茶桌,茶盘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汤的颜色很深,已经泡了有些时候了。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太师椅,一个人坐在上面,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
赵龙。
周海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他把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低声说了一句“龙哥,人到了”,然后侧身让开。
陈刃走进来。
他穿过玄关,绕过茶桌,在距离太师椅三米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够让他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
太师椅转过来。
赵龙比陈刃想象的要老。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被仇恨烧灼出来的、近乎病态的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陈刃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个退休的机关干部。
赵龙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陈刃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道伤疤。
陈刃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但不失警惕,像一头暂时收起爪子的野兽。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周海站在玄关处,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赵龙七年,太了解这个沉默的含义——赵龙在用沉默施加压力,让对方先开口。先开口的人,在江湖谈判中天然处于劣势。
但陈刃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站着,平静地回视赵龙的目光,像是两个人之间不存在任何权力的落差。
最终,是赵龙先开了口。
“坐。”
陈刃在茶桌对面坐下来。
赵龙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
“周海说,你知道杀我侄子的真凶。”赵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迫性的重量。
“知道。”陈刃说。
“是谁?”
“韩越。手下的人叫孙彪,外号彪子。”
赵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拇指互相绕了两圈,然后抬起头。
“证据呢?”
“赵小虎死的当天晚上,韩越给孙彪转了二十万。转账记录我查到了。”陈刃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茶桌上,推到赵龙面前,“这是银行流水。收款账户是孙彪的,备注写的是‘差旅费’。时间是当晚十点四十三分,赵小虎死亡时间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
赵龙没有看那张纸。
“转账记录可以伪造。”
“可以。”陈刃承认,“但这笔转账的原始数据我已经拿到了银行内部的存档,和韩越给你的那份对账单是一致的。你可以找人核实。”
赵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就算转账是真的,也不能证明孙彪就是凶手。韩越可以说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所以不止这个。”陈刃又从内兜里掏出第二张纸,“这是孙彪的通话记录。赵小虎死亡前一小时,孙彪和赵小虎通过电话,时长四十七秒。通话基站在东城KtV附近。赵小虎死后十五分钟,孙彪给韩越打了一个电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他把第二张纸放在茶桌上,和第一张并排。
“还有更直接的。”陈刃掏出第三张纸,“东城KtV后门的监控,原始录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份是剪辑过的,真凶被剪掉了。这份原始录像里,清晰地拍到了孙彪进入KtV后门的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三分。以及他离开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一分。赵小虎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点之间,时间线完全吻合。”
赵龙终于拿起了那张纸。他低下头,看着上面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正从后门进入一栋建筑,侧脸清晰可辨。
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赵龙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你不需要知道。”陈刃说。
赵龙猛地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周海在玄关处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但陈刃纹丝不动。
“你需要知道的只是,”陈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找错了人。杀你侄子的不是陆沉,是韩越。陆沉是被韩越陷害的,目的是借你的手除掉他,然后接管他在江城的所有产业。”
“陆沉让你来的?”
“对。”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一个蹲在看守所里的人的传话?”
陈刃沉默了两秒。
“因为陆沉没有杀你侄子的理由。”他说,“赵小虎和陆沉没有私人恩怨。那天晚上在KtV的冲突是韩越安排的,连那个和赵小虎起冲突的小弟都是韩越的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韩越杀赵小虎,嫁祸给陆沉,让你和陆沉互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
赵龙的手慢慢攥紧了。那张打印纸被他捏得皱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现在想想,”陈刃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赵小虎死了,谁最受益?陆沉在看守所里,他的生意全被韩越接手了。你在追查凶手,精力全部被牵扯。韩越什么都不用做,就拿到了陆沉的所有地盘。”
赵龙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赵龙睁开眼睛。
“陆沉想要什么?”
陈刃知道,这句话意味着赵龙已经信了八成。
“他想要你帮他出去。”陈刃说,“你在江城公安系统里有人。你需要让那个人加快案件移交进度,但不是移交到检察院,而是退回补充侦查。退回之后,证据链就会断裂,陆沉就能被释放。”
“那我能得到什么?”
“真凶。”陈刃说,“韩越和孙彪,两条命,交到你手里。陆沉不插手,不阻拦,不追究。”
赵龙盯着陈刃的眼睛,像是在寻找谎言的颜色。
“陆沉和韩越不是兄弟吗?”赵龙说,“他能为了出去,把自己的兄弟卖了?”
“韩越先卖的他。”陈刃说,“江湖规矩,一报还一报。”
赵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一块石头摔在地上裂开的声音。
“有意思。”赵龙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刃,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可以帮陆沉出去。”赵龙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陆沉出去之后,我和他合作,一起对付韩越。韩越的地盘一人一半。”赵龙转过身,看着陈刃,“这不是商量,这是条件。陆沉同意,我三天之内让他出看守所。他不同意,他就继续在里面待着,等检察院的判决。”
陈刃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问陆沉。”
“你问。”赵龙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我等着。”
陈刃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赵龙和周海,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这不是做给赵龙看的动作。这是他与陆沉之间的沟通方式——系统赋予死士的远程通讯能力,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电磁信号可以被监测。
三秒钟后,陈刃放下手,转过身。
“陆沉同意了。”
赵龙挑了挑眉:“这么快?你不用打电话?”
“我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陈刃说,“陆沉只有一个附加要求。”
“说。”
“韩越的生意,你要一半可以。但陆沉的那一半,他要自己挑。”
赵龙盯着陈刃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这次的笑比刚才长,比刚才响,笑声在308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挂钟都跟着嗡嗡作响。
“好。”赵龙说,“有脾气的人我喜欢。三天之内,陆沉出看守所。三天之后,我在江城设宴,亲自给陆沉接风。”
他伸出手。
陈刃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力道都不小,骨节咔咔作响。
周海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见过赵龙和很多人握手,但从来没有在握手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像是一条饿了很多天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陈刃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周海身边的时候,他微微停了一下。
“三天。”他说。
然后他走了。
周海关上门,回头看向赵龙。
赵龙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三张纸,把它们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周海。”
“在。”
“去查一下,韩越手下那个孙彪,现在在哪里。”
“是。”
“还有,”赵龙把三张纸叠好,塞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给我盯着看守所那边的进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陆沉出来。”
周海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赵龙叫住了。
“周海。”
“嗯?”
赵龙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怎么样?”
周海想了想,说了四个字:“不是凡人。”
赵龙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完了。
他的手伸进内兜,摸着那三张纸的边角,指腹在纸张的边缘来回摩挲。
侄子死了。
凶手不是陆沉。
是韩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小虎的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叫“大伯”的时候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那颗虎牙再也不会露出来了。
赵龙睁开眼睛,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韩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雨,终究是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