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树下的眼睛
武三通走了之后,陆展元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石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武三通喝了一口就走了。杯口有一圈细细的水渍,慢慢干透了。他盯着那只杯子,脑子里反复回旋着那句话——有些东西,用了一次就会被记住。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佛珠。珠子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像还带着体温。段誉给他这串佛珠的时候说:这串珠子你带着,不要离身。那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他隐约懂了——这串珠子不只是护身用的。它也是一张名片。戴着它,懂行的人就知道你是谁的人。
铁牛蹲完马步就走了,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明天我带猪头肉来。陆展元没回答,铁牛就当他是答应了。
傍晚的时候,父亲从书房里出来。
陆展元注意到一件事——父亲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扎紧了,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布带。他平常在家不这么穿。穿成这样,是要出门。而且不是普通的出门。
父亲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面,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你爷爷小时候也蹲过。
陆展元走过去。
爹,你要出去?
去哪?
父亲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摸到铁牛打拳留下的那些印子。
铁牛那小子,出拳够重的。
他力气大。
力气大是好事。父亲收回手,但光有力气不够,得有人告诉他力气往哪使。
陆展元没有说话。
父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前几天一样——像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东西,但不想说破。
你武伯伯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没?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有人盯着我。说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我身上带的东西来的。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朝院门走。
父亲停下来。
你背刀出去,跟湘西那边的事有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父亲没有回头。
湘西的尾巴,已经解决干净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那你还背刀?
父亲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陆展元看懂了——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那扇院门。
这一趟不是湘西。
父亲没有多解释。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黑下来之后才回来。
陆展元坐在屋子里没有点灯。窗户开着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见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父亲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不是刀——刀的轮廓他认得。那个包裹比刀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包什么东西。
父亲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陆展元躺在床上,听着书房那边隐约的动静。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很长一段安静。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湘西的尾巴已经解决干净了。那这一次出去,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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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沅君起的比他还早——她已经在廊下坐着了,手里没拿书,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你爹昨晚是不是又出去了。她说。
天没黑出去的。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知道,昨天我听见出门声了
何沅君没有再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哥哥。
武伯伯说的那些话,你有没有告诉伯父?
他自己也被人盯过。
何沅君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解释更多。
傍晚的时候,铁牛从后门来了。他没走前门——前门巷口这几天总是有一些闲人,说不清是干什么的。他进门的时候呼哧呼哧喘着气。
你猜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什么?
你爹。铁牛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下,下午我从学堂回来的时候,看见你爹跟一个人在茶馆说话。
陆展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个人不认识,四方脸,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你爹先走了。那个人没有马上走,又在茶馆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出来。
陆展元没有说话。父亲下午不在家——
铁牛看了看陆展元的脸色。
要我去打听打听那个人是谁不?
不用,平时多注意就是,不要声张
陆展元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上那个斧头印子。铁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这个印子是你那个武伯伯碰的?
故意碰的。
陆展元转过头来。
铁牛挠了挠头:如果是碰巧碰上的,不会碰出这么齐的一个印子。这个印子是打磨过的斧头侧面碰的,不是刃口。他要是想小心,不会碰墙。既然碰了——就是故意的。
陆展元看着铁牛。
铁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有。
第二天早上,父亲没有出门。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看铁牛蹲马步。铁牛蹲得很认真,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脚跟踩实,气息往下沉。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但没有站起来。
父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
蹲完了喝。
铁牛蹲完马步,站起来,腿抖了两下。他端起那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
父亲看了一眼他的腿。
膝盖往外撑了半寸。
铁牛愣住了——他蹲了一个多月,从没有人说过他的膝盖往外撑了半寸。陆展元教他马步的时候只说过膝盖不能超过脚尖,但从没有提过膝盖的角度。
你蹲马步的时候,膝盖和脚掌的方向要对齐。脚掌朝正前方,膝盖就往正前方撑。膝盖往外撑了,力就泄了,蹲再久也没用。
铁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掌。
从现在开始,每次蹲之前先把膝盖的方向调好,再往下蹲。蹲下去之后膝盖就不能动了。
铁牛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陆展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教铁牛调膝盖方向。他的父亲很少在练功的事情上开口。他教过太祖长拳,教过马步,但那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今天他开口纠正铁牛的膝盖——这不是随口说的。他一直在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