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龙尾关
在广西的山路上走了八天。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过夜——有时候是山洞,有时候是路边废弃的亭子,有时候是好心农户借给的柴房。马越来越瘦,人也越来越瘦。
第八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口。
关墙不高,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城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穿着半旧的甲,拄着长枪。
到了。陈三刀勒住马。
这是哪里?
龙尾关。大理国的关口。
陈三刀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陆展元。
牵好。
你不进去?
我不进关了。天龙寺的人不喜见外人。我会在这里等你,等天龙寺的人来接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不是父亲那封,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好的纸。他走到陆展元面前蹲下来,把纸条塞进他的衣襟里。
这里面写了几句话。等见到那位段前辈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是什么?
你爹让我转交的。
陆展元把纸条按了按。纸很薄,隔着衣襟能感觉到。
你爹在湘西办完事,会来大理找你。在那之前——陈三刀看着他,别乱跑。
我不会乱跑的。
陈三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关口,进了关,往前走一里地,路边有一棵大榕树。你在榕树下面坐着等。会有人来找你。
天龙寺的人。你爹托人传了话。
陆展元看着关口的城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到了。真的到了。从嘉兴出来,走了一两个月,换了好几种走法——骡车、步行、骑马——终于到了大理国的边界。
他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陈叔。
谢谢你。
陈三刀没有回答。他站在路边,朝龙尾关的方向看着,没有跟上来。
陆展元牵着马进了关。
龙尾关里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青石板铺地。街上的铺子不多——一家卖面的、一家杂货铺、一家客栈。街上来往的行人穿着和中原不一样的衣服——头上裹着布,衣服的颜色很鲜艳。
他牵着马往前走了一里地,果然在路边看到了一棵大榕树。榕树很大,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住,须根垂下来,像一面面帘子。树荫很浓。
他把马拴在榕树下的一根树桩上,然后自己靠着树根坐下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和尚从街那头走过来。灰僧袍,瘦瘦的,三十来岁。他走得很慢,目光在街上缓缓扫过,看见榕树下面坐着一个小孩子,就走了过来。
小施主从东边来?
从浙江来。
姓陆?
姓陆。
和尚双手合十。
师父让我来接你。
陆展元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龙尾关的城门已经在他身后了。他跟着和尚走出了龙尾关的西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尾关的城门口没有人。但街口那边,远远地站着一个人,牵着刚才他拴好的那匹马,朝这边望着。是陈三刀。
陆展元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远处那个身影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转过身,往另一条路走了。一人一马,越走越远,缩成一个小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陆展元放下手,转回身。
小施主走吧。和尚在前面等着他。
师父。
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没有回头。
出家人,没有名字。你叫我净尘就行。
净尘师父——天龙寺,离这里还有多远?
两天。
那位段前辈——还好吗?
和尚的脚步慢了一拍。很短暂,但陆展元注意到了。
师父身体还好,这些年一直很硬朗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大理的天空比江南高,蓝得透亮。远处的苍山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轮廓,山顶的云层厚厚的,白得像棉花。
净尘师父。
段前辈——他在天龙寺多久了?
很久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在,我来了快30多年了,他一直都在。
他没有离开过?
没有。他住在后山一间小院里,平日里不见客。寺里的大事小事他都不管,但住持每个月会去请一次安。
他出家天龙寺——是因为什么?
和尚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我听寺里的老僧说过——师傅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后来他不走了,是因为他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认识的人现在都不在了。
嗯......我在嘉兴听说段前辈,已经感应天人,在等什么人是真的吗?
和尚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苍山。
不可说,师傅常说,机缘到了自然会有
他继续往前走。
陆展元跟上去。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陈三刀让他转交给段誉的那张。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