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桂北山路
从衡州出来,沿着湘江往南走了两天。湘江的水和富春江不一样——富春江是碧绿的,湘江是浑浊的黄绿色。江面宽,水流急。江上的船不多,偶尔看见一两艘运货的船,船夫撑着长长的篙,从岸边缓缓地撑过去。
到永州之后,陈三刀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几个地名。
怎么不进城?
这城里人多眼杂。走城外快。
那张是什么?
地图。
陆展元凑过去看。纸上的路线画得很粗,地名写得也不规整——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画地图的人识字不多。
你画的?
你看得懂?
自己画的,当然看得懂。
陆展元看着那张地图——它画得很丑,但每个路口、每个弯道都标得清清楚楚。哪个村子有井、哪个山坡有土匪出没、哪个渡口水深过不了——都标了。
这个……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打了叉的地方。
那个村子不能进。
为什么?
以前在那里吃过亏。
他没有说吃了什么亏,陆展元也没有追问。
过了永州再往南走,山又多了起来。这边的山和前面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而是一座一座孤零零地拔地而起,像竹笋一样。每座山都不大,但很陡,山顶尖尖的,被雾气罩着。
进广西了。陈三刀说。
路越走越窄。从衡州过来的时候还有官道可走,进了广西之后官道就变成了山路,窄得只够一匹马通过。路的右侧是陡峭的石壁,左侧是深深的谷底。马走得小心翼翼,四个蹄子踩在碎石上,时不时踢下一块石头,骨碌碌地滚下谷底去,半天才听到落地的声响。
陆展元骑在马上,抓紧马鬃,不敢往下看。
陈叔。
你走过这条路多少次了?
十五六次。
每次都有惊无险?
陈三刀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次不是。
哪两次?
一次遇到劫匪。一次遇到山崩。
劫匪那次——你怎么脱身的?
我的刀比他们的快。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陆展元没有再追问山崩那次——他大概猜到了,那次不一定有这么好运。
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山洞不大,但很深,里面干燥。陈三刀在洞口点了一堆火,把马拴在洞口一棵树上。火光映在洞壁上,红红的。
陆展元靠着包袱坐在火堆旁,膝盖被火烤得暖暖的。
陈叔。
你走过这么多路——你觉得大理是什么样子的?
陈三刀正在用树枝拨火,闻言停了一下。
大理——他想了想,大理和中原不一样。那边的天比这边蓝,山比这边青。那边的花一年四季都开,那边的姑娘唱歌很好听。
那你还住在湘西?
陈三刀看着火堆。
因为湘西是我的根。一个人不管走多远,总要有个地方回去。
那我的根在嘉兴。
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嘉兴。
陈三刀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陆展元想了想。
还不知道。但我想长大后应该多去看看。
陈三刀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熄灭了。
你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展元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
说过。我在湘西遇到他的时候,嗯...他还不到二十岁,一个人走南闯北。跟我说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嘉兴。
那我爹后来呢?。
嗯。后来不就是现在的样子。
陈三刀把树枝丢进火堆里。火堆爆了一下,溅起一串火星。
因为有些事,比在江湖上闯荡更重要。
什么事?
成家,立业,护着孩子。陈三刀说,你爹选择了这些。
那他后悔吗?
陈三刀没有回答。他看着火堆,看了很久。
这个你得自己问他。
火堆噼啪响着。山洞外面传来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山洞里面很暖和,火光在洞壁上跳动着。
陆展元靠着包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陈叔。
明天还要走多久?
快了。再走几天,过了龙尾关就到了。
陆展元闭上眼睛。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